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四章 酒家何处有 (第3/3页)
“我怎么找来的?”孙清安喘着粗气,“贫道在龙虎山挂了号,算你的命,算不出来;写信给你,你也不回;只好下山来找——贫道从剑河一路追到这儿,追了半个多月,差点把鞋底都磨穿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贫道不知道。”孙清安老实道,“贫道只算出你一路往南,南边这么大,贫道也不知道你在哪儿——贫道是昨天晚上,算到杏花村这一带,地气忽然亮了一亮,像有人在这儿点了一盏灯。贫道寻着那点亮光来的。”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小兄弟,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锁龙井,又沸了。连着沸了七天七夜,井水都漫出来了,玄真师兄说,不是坏事,是好事。他说,井水沸,说明河眼活了;河眼活了,说明龙要醒了。他让你,心里有数。”
张山峰点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一桩。”孙清安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贫道这一路南下,看见几桩怪事。第一,官道上,一宿一宿地过兵,都是往北去的,甲胄齐全,旗号是京畿营的。第二,贫道在渡口,看见一队青城道人,夹道北上,领头的是个灰袍老道——贫道远远看了一眼,那老道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黑纽扣,上头刻着一个‘玄’字。”
张山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玄印道人。他北上了。往北——往父亲的方向去了。
“还有第三桩。”孙清安道,“贫道路过几个集镇,听见行商都在说,剑河的水,这一段时日的颜色不对——往年春天,河水是浑的;今年,河水发青。夜里还能听见河底有闷响,像有人在河底下,敲一面大鼓。”
张山峰没有说话。他想起在河底见过的那双眼睛,想起龙闭眼时那一下,像点了点头。龙在不安。龙知道,有人在往北去,往它最忌惮的地方去。
“孙道长,”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答应了另一个人一件事,隔了十八年没做到,还算不算数?”
孙清安一愣,挠了挠头:“这……贫道没想过。不过贫道听师父说过,诺言这种东西,不是记在纸上的,是记在心里的。记在心里的事,甭管隔多少年,都算数。”
张山峰点点头:“那我也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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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行的时候,阮大娘送到门口。
“你爹走的时候,还托我问你一句话。”阮大娘道,“他问我:‘老板娘,你说,一个人往北走,一个人往东走,他们什么时候能再遇上?’我说,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哪知道。他说:‘不急。往北走到头,是极北;往东走到头,是海。这世上,只要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的人,总有一天,会在路上遇上。’”
张山峰站在杏树下,听见这话,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大娘,”他问,“您还记得,我爹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他往北。”阮大娘道,“可他出村的时候,先往南走了一段,去看了剑河下游的一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叫龙渊——剑河走到那儿,会一头扎进一个深潭,再冒出来。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有个掌心的少年来,让他去龙渊看看。崖上有字,是给看龙人的。”
“龙渊……”张山峰默念着这两个字。
“他临走还补了一句。”阮大娘道,“他说,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天下的道理,藏在山里,藏在河里,藏在每一个肯低头看路的人脚下。谁捡着了,就算谁的。”
张山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他想起白云生处的碑林,想起龙虎山的演武场,想起温夫子教他的那些书——父亲这句话,像是把散落在各处的珠子,用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朝阮大娘深深一揖:“大娘,多谢您。您这十八年的酒钱,我替我爹,还上了。”
阮大娘笑了:“还什么还。你爹那一坛酒,我早就当是存着了——存了十八年,今天开坛,果然是好酒。”
张山峰和孙清安出了村,走过那座小桥。牧童还在桥头放牛,见他们过来,拿柳枝指了指下游:“往那边走,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龙渊。那儿的水,是青的。”
“你怎么知道?”孙清安好奇道。
“我爹说的。”牧童道,“我爹还说,龙渊的水,青得像龙的眼睛。”
张山峰回头,望着杏花村。半壶春的酒旗,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两棵杏树,一棵开着花,一棵已经谢了。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半页纸上,没有写完的那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走吧。”他轻声道,“往龙渊去。”
他走在桥上,走出很远,又听见牧童在后面喊:“那个背剑的哥哥——你娘往东边去了。我爹说,往东走到头,就是海。海的那边,也有人等。”
张山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怀里的香囊和青泥令,一步一步,往下游走去。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他问的,从来不是酒家。他问的,是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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