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四章 酒家何处有 (第2/3页)
’我男人说,‘老板娘,你懂字?’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幅字……”张山峰抬头,看见酒肆的墙上,果然挂着一幅字。纸已经黄透了,墨色却还清晰。他走过去看——纸上只有八个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你娘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阮大娘道,“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眼眶红了。你爹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你娘才说:‘走吧,往北走。你答应我的事,我等你。’”
“你爹走的那天,在柜台边站了很久。他跟我说:‘老板娘,劳烦你一件事。若是有一天,有个掌心带字的少年来,替我告诉他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读完书。书里藏着的道理,比剑厉害。”阮大娘道,“第二句,练好剑。天下没有白受的苦,也没有白练的剑。第三句——守好河。龙伤尽愈之日,河眼复生之时,他就回来了。”
张山峰站在那幅字前,背对着阮大娘,很久没有动。这三句话,他在白云生处的石殿里,已经在父亲的遗书里读过一遍了。可同样的三句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再听一遍,还是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里。
“你娘,后来又来过一回。”阮大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年。她一个人来的,还是那身衣裳,瘦了很多。她问我,有没有一个少年,来过这里。我说没有。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递给我:‘劳烦老板娘,若是他来了,把这个给他。就说——他娘往东边去了,去给他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接他。’”
阮大娘从柜台底下的一个小木匣里,捧出一个香囊,递到张山峰手里。
香囊是青布做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绣着一丛兰花,针脚细密——是那种一针一线,绣了很久很久的细密。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还有半页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那半页纸。
纸上是一行字,娟秀的簪花小楷: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只此一句。下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没有写。纸的断口,是被泪水浸过、又被岁月沤烂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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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山峰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月光很白。他把那半页纸,看了又看。他认得这字迹——白云生处的石殿里,父亲遗书的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蛰”字。而这半页纸上的簪花小楷,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母亲的字。
他想起《诗经》里的那首诗。那是一首戍卒的歌——一个在远方戍守的兵士,写给家里的妻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是说生死离合,全不由人。
可诗的后半句,是说:纵然生死离合不由人,我许你的话,我认。
父亲北上,母亲东去。一个去还债,一个去找一样东西。他们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食言。只是这一诺,隔着十八年的山河,至今没有兑现。
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写“执子之手”。
因为手还没有牵到。因为父亲还没有回来。所以那一句,她替他留着。
张山峰把那半页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和青泥令放在一处,贴着胸口收好。他抬头,望着月亮,低声说:“娘,您去找什么了?您找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把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那天后半夜,张山峰把香囊、青泥令、半页断纸,并排摆在桌上。
月光照在这三样东西上。他忽然觉得,这三样东西,其实是同一样东西——都是“等”。香囊在等他。令在等印。断纸在等人回来,把它补完。
他把青泥令握在手心。令身微温,不像石头,倒像一块揣了太久的玉。掌中那个“蛰”字,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错觉。像河底的种子,隔着十八年,第一次听见了什么。
他侧耳听了很久。风里只有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可他知道,在听不见的地方,有一条河在等他。河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等一个消息。
“老伙计,”他低声道,“别急。我这就去找,那条路。”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那个女子。这一次,她没有散掉。她站在一片开满杏花的山坡上,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往东,别回头。娘给你留的路,在纸上。”他追上去,想看清她的脸,脚下的杏花却忽然变成河水,漫上来,把他冲醒。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枕边,那半页断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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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要辞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小兄弟!可算找着你了!”
他转头,看见孙清安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道袍上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歪了,活像个逃难的。张山峰又好气又好笑:“孙道长,你怎么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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