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二章 君莫停,且徐行 (第3/3页)
人会服么?"
满桌静了。这是个真问题。
张山峰想了想,道:"沈大哥,你当年在北疆,看我爹,一个落魄的守龙人,身上带着半道锁,你信他么?"
"信。"沈校尉道,"他救过我一命。"
"他凭什么让你信?"张山峰问,"凭他是青泥山三十七代?凭他那柄剑?"
沈校尉一怔。
"都不是。"张山峰自己答了,"凭他做的事。他一个人去断锁,不是为了当什么宗师,是为了不让人抽龙的髓。练武的人,最后立不立得住,不看他的师承招牌,看他做的事,对不对。"
"我这本书也一样。"他环视众人,"它立不立得住,不在我是第几代、出身高不高。在于它写的道理,是不是真的能让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照着练,就练出一口正气来。"
独臂汉子缓缓点头:"你这话,比你爹当年,还通透。"
温夫子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通透是通透。只是……"他看着张山峰,"书里的道理,你如今写了多少了?"
张山峰沉默了一下,老实道:"四年,写了一摞。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什么?"温夫子问。
"差一个'通'字。"张山峰道,"我把听水、泥步、断势、息吐,都记下了。可这些东西,在我身上是通的,写在纸上,却是散的。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写成一个人——一个没见过河、没守过龙的人,看了也能懂的道理。"
温夫子笑了。他举起酒杯,朝月亮,虚虚一敬。
"这一点,"他道,"急不得。你读了半辈子书,练了半辈子武,差的这一层窗户纸,往往不在书里,也不在招里——在梦里。"
张山峰一怔。
"老夫读书四十年,有过几回,是在梦里,忽然把一句读了一辈子的经,读通了。"温夫子慢悠悠道,"武功这东西,也一样。练到极处,要往里走一步,靠的不是苦练,是一个梦。你且去吧,把这梦,做了。"
张山峰把这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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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一直喝到后半夜。
老的们,一个个醉了,歪在椅子上,说起各自当年的旧事。温夫子说起京师,独臂汉子说起剑河,沈校尉说起北疆,唐老头说起桃花巷那场火。那个少年,听得如痴如醉。
张山峰却没怎么喝。他一个人,走到巷口,望着天上那轮好月。
河的方向,传来水声。他知道,河底那位,今夜睡得并不安稳——春分水暖,就在这几日了。
他走下河堤,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身后,一院子的酒香和人声,远远地飘过来。身前,是黑沉沉的河,和河上那轮月亮。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
回水听心。
这一夜,他没有去听水声,也没有去听龙的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他想起温夫子的笔,唐老头的剑,师叔的断水,沈校尉的刀,那个少年眼里的光。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蹲在剑河边,听出河底心跳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听水,听见的是别人的东西——龙的心跳,河的势。后来他入龙虎山,学"显";上青泥山,学"藏";这几年走江湖,把显和藏,磨成了一股。可直到今夜,他才头一次,不去听外头的水,只听自己里头的那口气。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他忽然明白,先生们教他的"显",师叔教他的"藏",婆婆教他的"泥",龙教他的"水",到今夜,终于不是散在各处的零碎了。它们在他这具身体里,在这四年写下的稿子里,在这一桌子人的笑声里,开始一点一点,往一处汇。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样静过。静得像春天河面上,那圈散开的雾。
静着,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那轮月亮,轻轻地,往上一提。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在一条河边;河绕着一座山;山外,是无穷无尽的,万家灯火。
他想睁开眼,却睁不开。他想动动手指,却动不了。可他一点也不慌。他只是觉得,有什么极远、极大、极温柔的东西,正在梦的那一头,等着他。
那东西,他不是头一回遇见。十二岁那年,他在雪夜的破庙里,梦见过山腰的道观,有个灰衣小道童,冲他招手——"师兄们等你很久了"。后来,他在龙虎山,在青泥山,在剑河底,也做过这样半梦半醒的梦。只是从前,那梦总是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层雾。
今夜,那层雾,散了。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先生说的那层窗户纸——练武练到极处,要往里走的那一步。他这一走,就要走进一个,白天走不到的地方去了。
那是一个梦。
一个已经做了很久、今夜终于要接着做下去的梦。
张山峰坐在河上的月亮底下,嘴角,微微地,浮起一丝笑。他知道,今夜之后,他要去一个地方了——一个只在梦里,才能到的地方。
身后,桃花巷里,唐老头醉醺醺地,举起酒葫芦,朝月亮喊了一声:"老伙计!喝!"
河底,那位,应和着,轻轻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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