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七章 陌上尘 (第3/3页)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陌上尘。
他张山峰,武陵镇出来的少年,什么青泥山,什么看龙人,什么"为天下",什么"另起一峰"——在这京城脚下,就是这官道上的一粒浮尘。风往哪儿吹,他就得往哪儿滚。他以为他出了山,是龙抬头了。可这世道,一翻身,就把他拍回了土里。
他这一身功夫,打得过戴奎的徒弟,打得过院子里的恶奴。可他救不了一个为他下狱的老掌柜。他立了那么大的志,今夜,连一盏小小的客栈的灯,都护不住。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孙清安和柳七,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张山峰才抬起头。他眼里没有泪。他只是望着那一片浮尘,轻声道:"婆婆说过,泥里能藏龙,也能藏人。"
"嗯。"孙清安低声应。
"尘也是泥。"张山峰道,"被风吹一遭,摔一跤,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一粒被风吹起来的陌上尘,落回了地上,又安安稳稳地,贴回了泥土里。
他想起了文老相公那句"出手干净"。他又想起清霜剑那句"你的功夫是活的"。这两个人,一个在江南,一个散在江湖,都以为他是块好料子。可今天他才知道,他这块料子,还嫩得很。一块好铁,是要进炉子,千锤百打,烧红了,再浸到冷水里,一回一回,才能成钢的。
他张山峰,这才刚进炉子。今天这一跤,不过是头一遭,被火烧了一下。
他不怪戴奎,也不怪那满街唾他的人。世道就是这样。你想要护着灯,世道就要把你按进泥里。你要是一按就碎了,那你也不配护灯。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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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第二天天没亮,又来了个客人。
是孙清安的同门,一个从龙虎山连夜赶来的道童。道童带来一封信,是张玄度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京中事,已不可为。清安,你即刻回山。张山峰,你既已在京城跌了这一跤,就该知道,这天下,不是你凭一腔热血走得了的。往南去。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等你在江湖上,把这粒尘,磨成了一块铁,再回来。"
孙清安捧着信,眼泪汪汪:"小祖宗,师父让我回去……"
"回去吧。"张山峰道,"龙虎山,才是你的地方。你这一卦一卦的,留在京里,早晚把自己算进去。"
"那你呢?"孙清安急了。
"我?"张山峰背起行囊,望了望南方。那一片,是中原的尽头,是荆楚,是江南,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我往南走。"他道,"一个人走。"
孙清安还想说什么,张山峰拍拍他的肩:"清安,你给我批了三年的命。你说,我这命,是算不透的。"
"是。"孙清安抹眼泪。
"算不透就对了。"张山峰道,"算得透的命,那不叫命,那叫定数。我这条命,得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孙清安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重重地,行了一个龙虎山的礼。
柳七在旁边,急道:"小哥,你一个人……"
"柳七,"张山峰看着他,"你留在这里。老陈的事,你在京里人头熟,替我多跑跑。他是个好人。"
柳七张了张嘴,到底,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陪了他一路的酒葫芦,塞给张山峰:带着。路上冷,抿一口。小哥,我在京里,给你守着老陈,守着这一摊子事。等你磨成了那块铁,回来,咱们再喝。张山峰接过葫芦,沉甸甸的,还温着。
天光大亮。破庙外,官道上,又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张山峰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座他立过志、也摔过跤的京城,在晨雾里,灰蒙蒙的。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南走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路上的尘。他那一点背影,混在尘里,小得像一粒,谁也不会再注意的陌上尘。可他知道,这粒尘,跟官道上别的尘不一样。这粒尘里头,埋着一盏不肯灭的灯。风可以把他吹起来,可以把他摔下去,可它吹不灭那盏灯。他走了一程,又一程,南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路上的尘,被他的脚,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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