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人 (第3/3页)
老栓说,「脚踩的是泥,泥算岸上的。」
顾青河看他一眼,脱了鞋,把鞋留在船头。
水到膝盖上一点,底下是软泥,一步一个坑。他往岸上走,身后那盏灯跟着来,不快,也不离。
岸上那人没动。
黄纸湿了一角,贴在颧骨上,纸上的墨被水浸开,糊成一团。
顾青河在一丈外停下。
「报个号。」他说。
那人不出声。
「我替灯问的。灯问到谁,谁就得报。」
黄纸底下透出一口气,白的。
那人抬手,把纸的下沿往上掀了一点。
露出下巴。
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顾青河认得那道疤。修船棚门槛矮,沈德水蹲久了站起来磕过,磕了一年磕出个记号。上回两人抬船板,他还笑过这个。
「沈师傅。」
黄纸底下的人没应。
苏见微的声音从后头压过来。
「顾青河,屏幕上你是红的。他那边……三度。」
「我知道。」
「三度是环境温度。」她说,「仪器上礼拜刚校准过。」
「这回不是仪器坏。」
「我明天得报一份设备故障。」苏见微说,「不然这趟行动没法写。」
「写吧。」
「报故障要附异常截图。截图里你在发光。」
「截图给我一份。」
「那你就得多一个档案。」她顿了一下,「你档案已经有四份了。」
「不差这一份。」
苏见微不问了。她把手电关掉。光一灭,岸上暗下来,只剩河心两盏灯。
沈德水抬起手,指一下自己的脸,再指一下河。
「你要走。」顾青河说。
沈德水点头。
「往哪儿走。」
沈德水的手转向湾那头。
顾青河想起修船棚那句话。这辈子往湾那头走一趟。三十年,一步没回湾上。
「你这三十年不肯走的那一步,走的是水路。」顾青河说,「沈师傅,你这算走成了。」
沈德水喉咙里响一声,像笑。
黄纸被这一声笑得往上翘,翘起的地方露出两指宽的脸。
顾青河看清了纸边。
纸是黄表纸,边上毛。毛的地方烧过,燎成一道焦黑,焦边中间有个洞,洞的形状是半个圆。
去年冬天,河上有人塞给他半截纸,破口就是这个形状。那半截纸他在阴水湾烧了,火没起,纸成了灰,形状他记着。
「老栓。」
「嗯。」
「这半张纸我认得。另外半张,去年冬天在阴水湾烧了。」
老栓在船上直起腰,好一会儿没说话。
「烧的是你手里那半。」他说,「他这张,是另一半。」
「烧掉的那半,还能补回来?」
「能补。」老栓说,「路引一张分两半,一半在死人手里,一半在活人的火里。活人那边烧了,就得拿自己的火补上。」
河面起了一阵风,两盏灯的火一起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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