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号 (第3/3页)
河心转回来,朝着岸,摆正。
「报完了。」他说。
老栓在岸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像应,又有点像叹。
「三句没错。」他说,「认桩认到这一步,桩上有你的手印了,你走也走得,蹲也蹲得。想清楚。」
河面上没有声音。
过了三口气,白沫动了。
那个人影从白沫里立起来一半,还是蹲着,膝盖没离水。十一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收到第七根,又伸开。
它抬手,手里垂下来一根绳子。
红的,很细,结打着十三道,收口朝外。
顾青河没伸手。
「你家的线。」老栓在岸上说,声音低了一截。
「我腰上有一根。」
「你腰上那根在你手上。」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绕在虎口上,十三道结,一个不少。
水面上那根也十三道。
「两根。」他说。
「一根是绳。」老栓说,「一根是名。」
那根红绳在水面上漂着,一结一结自己散开。散到第十三个,最后一个结松了,里面露出一点白,一小卷纸,卷得很紧。
纸泡在水里,没化。
「顾三娘。」
那影子开口了。
顾青河的篙尖在水里顿了一下。
「三十年。」它说。
「名在我这儿。」
岸上苏见微的手电灭了。她人还站在泥里,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捏着笔录本,纸角被风翻起来,一下一下拍在她手腕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着那行字,又划掉。
「顾青河。」
「嗯。」
「这个东西要是明天还在,我得写报告。」
「写。」
「写了以后会有人来。」
「来几个。」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个,可能一车。带着仪器。」
「带仪器没用。」老栓说,「带秤来有用。」
「什么秤。」
「称灯的秤。」老栓说,「灯灭了,秤还能称出里头有多少。你们那个仪器称不出来。」
苏见微没再问。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口袋,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得离水比刚才远了半步。
「我不走。」她说。
「没人让你走。」顾青河说,「你把鞋脱了就行。」
顾青河用篙尖把那卷纸挑起来。
纸落到船板上,湿的是外头一层,里头是干的。他蹲下去,两个指头捏着纸边展开。
一寸宽,三寸长,河记那种黄表纸的下脚料。
上面一行小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勾。
两个字。
十七。
「这是我奶奶的字。」他说。
老栓从岸上往前走了一步,脚在泥里陷下去,没管。
「三十年前她写这个,」顾青河抬起头,「那时候十七号是空的。我家挂的是十。」
「空着才写。」老栓说。
「写给谁。」
老栓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写给还没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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