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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回家的路 (第3/3页)

便别总想着还。替师兄少挨几顿打,就算赚了。”

    陈实读到这里,终于笑出声。

    陆白听说信到了,赶来连问三遍徒弟的伤。见纸上仍在胡扯,骂了一句孽障,却将那张小纸看了又看。

    ……

    大比终战,延到了七日后。

    主台重新扫净,台下却比往日少了许多喧嚣。各宗长老亲自巡视,连卖茶水的摊子,也都换了有名有册的人照看。

    李玄朗与程守一上台时,没有说争什么脸面。

    两人各自行礼,便拔了剑。

    这一战,从晨钟打到了日影过半。

    太虚剑诀几次换势,虚影绕着主台游走,程守一却始终守着足下那一小片地方。手中古剑不疾不徐,每一剑都递向最该去的位置。

    到了最后,李玄朗以一式照影逼开他的门户,银剑直指胸口。

    程守一却在这一瞬,松开了剑柄。

    那柄无纹古剑悬在掌前,剑意骤然归拢,沿着将合未合的虚影,向前点出。

    两道剑光一错。

    李玄朗的剑停在肩前,古剑却先半寸,抵住了他的衣襟。

    满场静了片刻,喝彩声才渐渐响起来。

    李玄朗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撤剑。

    “这回,我认了。”

    程守一拱手。

    “承让半招。”

    魁首的名字,被重新写上玉榜。

    可散场时,程守一没有立刻去领那件任选的九阶以下法器。他先同李玄朗去镇外,看了一眼仍在救治的伤者。

    陈实也跟着去了。

    周生已能坐起,腰间仍系着那条绣名字的布带。他的手还没有恢复,只能慢慢用勺,妻子便坐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吃完。

    看见三人,他想起身道谢,被程守一按住。

    “先吃饭。”

    这句话,与苏瑜那日说的差不多。

    陈实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比起台上的输赢,自己更该将眼前这一幕记牢。

    入冬之前,菜园里先收到了嵩阳书院的信。

    纸上有好几个涂改过的地方,字写得认真,却仍有些歪。

    “伤好了再练剑。”

    后头又添了几句,问他是否吃得下饭,问那柄银白色的剑有没有坏。

    落款是青涟。

    陈实读了两遍,才将信交给苏瑜看。

    苏瑜看见第一句便笑了。

    “总算还有个人,肯同我说一样的话。”

    信封里另有一小页,是观澜先生写的。

    老人说,青涟近来已能独自在湖边练剑。那一日铜镜里的感应,多半牵着两人的根本,眼下尚不能尽知。他让陈实先稳自己的气海,莫因一时感应去强引对方气息。

    最后一句,写得比前面重些。

    “人有因缘,也各有前程。别替旁人把路走完。”

    陈实看了许久,取出纸笔回信。

    他说自己输了两场,可剑没坏,人也已经能好好吃饭。山下出了事,如今还在治伤,若以后去了书院,想请她带自己去湖边走走。

    信写完,交给踏云时,他郑重谢了一声。

    仙鹤抖了抖翅膀。

    “小师弟,别总谢。以后做饭,记得给师兄留一碗。”

    陈实应下,望着白影升入云间。

    ……

    晏明珠的消息,来得更晚。

    来人却是谢照微。

    她独自站在山门外,脸色比从前瘦了一些,腕上黑绳已断,怀中只抱着自己的剑。

    姬轩亲自见了她,裴照川也来查过神魂。那朵黑莲已不在,湖底却留了一道极细的伤。

    谢照微没有解释太多,只交出一片被冻裂的骨珠。

    “她走时留下的。皇都那几处水闸,或许用得上。”

    “她为何肯走?”姬轩问。

    谢照微沉默片刻。

    “我不再想着非要见李玄朗,也不再许她借这个念头开门。她若继续留着,我便封住整片识海,谁也别用这具身体。”

    最后那一次争夺,远没有她说得这样轻巧。

    她在静室里坐了三日,出来时,手中剑上结满了霜。

    晏明珠没有留下陪她耗。

    走之前只笑着说,那便等她自己肯开门,再来。

    谢照微没有答。

    她这次上山,先向陈实致歉。用了她的身体,伤了人,她认这份过错。等陈实说已无大碍,便转身告辞。

    李玄朗从山道另一头过来,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向他走过去。

    “谢师妹,伤好了,可再来论剑。”

    谢照微抬眼,朝他行了一礼。

    “会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下一次,我只带自己的剑。”

    李玄朗微怔,随即认真还礼。

    等白衣消失在山门外,陈实才发现,自己掌中多了一片不知何时送来的黑色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小弟弟,剑要练好。别下次见面,又只会让别人替你挡。”

    没有落款。

    姬轩扫了一眼,伸手便拿走了。

    “邪门东西,少看。”

    陈实点头,没敢要回来。

    可她终究没有将薄纸毁去,查过无害,才夹进了存放邪术残片的册子。

    ……

    陈实重新走进竹林时,距镇中那一夜,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姬轩让他只带一根竹枝。

    第一剑,仍是青松十三式的起手。

    他脚下落稳,气息从足底提起,过腰,贯肩,最后送到指尖。

    竹枝刺出,轻轻点在一片落叶中央。

    叶上多了一个小孔,边缘没有撕开。

    姬轩看了看,终于点头。

    “再来。”

    陈实便又刺了一次。

    天色渐暗,月光落入林中,气海里的金树也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原先互相挤撞的内息,一缕一缕归回各处。

    就在他收剑时,丹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鸣动。

    那道早已松开的关窍,终于平稳贯通。

    没有暴涨的剑气,也没有伤口裂开。

    陈实站在原地,呼吸渐渐绵长,体内灵气自行走完一个周天,又稳稳落回气海。

    姬轩走上前,搭住他的腕脉。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筑基了。”

    陈实抬头,脸上的喜意竟来得有些迟。

    他为这一道门槛吃过太多苦,真正跨过去时,却只是站在自己练惯了的竹林里,手上还握着一根旧竹枝。

    “师父。”

    “嗯?”

    “这回,没给您添麻烦。”

    姬轩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敲。

    “你往后少拿命赌,我便谢天谢地。”

    陈实笑着应了。

    他没有急着试飞剑,先同她沿山道往下走。

    走到岔路,姬轩原想回竹楼,陈实却停住了。

    “姐今日做了鱼,留了您的碗筷。”

    她望着山下那一点灯,沉默了片刻。

    “我过去,她可方便?”

    “是她叫我问您的。”

    陈实说。

    “说您每天来替我看伤、教剑,总不能回回都饿着回去。”

    姬轩这才垂眼,顺着他指的路走下山。

    小院里,苏瑜已经摆好碗。

    她看见两人回来,先笑着迎上来。等听见陈实筑基的消息,却连筷子都放下了,拉着他反复看,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好事呀,怎么又哭?”陈实有些慌。

    “我高兴。”

    苏瑜抹了下眼角,转身替姬轩添汤。

    她的心思仍没有说开,姬轩也没有问。可今晚这张桌旁,她给每个人都摆了位置,没有再自己退到灶边。

    涂山月蹲在凳上,前爪扒着碗沿,嫌他们说得久,饭菜都要凉了。

    三人于是都笑了。

    饭后,陈实提着一篮灵蔬,去镇外看还未康复的病人。

    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哼。

    黑暗里,一条粗大的尾影轻轻扫过地面,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陈实脚步一停。

    远处那头凶兽没有走近,只将一块沾着泥的旧阵石推到月光下。

    石底有几道新鲜爪痕,原本相连的细槽已被彻底抓断。

    镇外最后一条未寻出的暗渠,就这样断了气。

    “狰?”

    陈实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了他片刻,随即转开。

    风穿过竹林,兽影消失了,只剩那块阵石留在路旁。

    涂山月从他肩后探出脑袋,半晌,哼了一声。

    “算它还知道回来。”

    陈实却笑了,将阵石收好,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的路很长。

    皇都的旧账还在审,常世博尚未落网,黑石与金树的来处,也仍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剑宗千年的劫数,未必全压在这一座地宫里。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今夜先要送菜。等回来,明日照常去竹林练剑。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瑜的叮嘱。

    “小石头,别太晚。”

    陈实回过头。

    院门前,姐姐扶着竹篱,师父站在灯下。涂山月已经跳上他的肩,正伸爪拨弄剑穗。

    照夜昙轻鸣一声。

    他朝那盏灯挥了挥手。

    “知道了,我认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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