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猎杀财神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第3/3页)

洋洋洒洒的长文,以朴素流畅的语言系统论述了公平的真正含义。

    开篇第一句话是墨平亲笔写的——

    “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今已知罪,愿以余生,与天下人共论公平之真义。”

    紧接着便是全文的核心立论:公平非平均,乃各得其所。天地生人,各有禀赋,各有勤惰,各有际遇。禀赋异、勤惰异、际遇异者,其所得必异。以一刀切之平均强压天下差异,非公平也,乃逆天也。公平之真义,在于使人人有同等之机会,以尽其禀赋、竭其勤惰、迎其际遇。机会公平,则所得虽异,人心自平。机会不公,则所得虽均,人心亦怨。

    在阐述了核心立论之后,文章从市场公平、教育公平、救助公平、司法公平四个方面分别展开论述。

    市场公平——统一度量衡,明码标价,契约自由,信息公开。使能者多劳多得,弱者亦有生存之保障。教育公平——不问出身,不问贫富,凡适龄儿童皆可免费入学。使人人皆有同等之机会以知识改变命运。救助公平——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皆有所养。此非平均也,乃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之底线保障。司法公平——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法前平等。不论贵贱贫富,同罪同罚。不受身份差异而减免刑罚。文章末尾以墨平极短极有力的一句话作结——

    “公平者,非使人人同得,乃使人人在同等之规则下,各得其应得。”

    定稿之后,陆悬鱼将全文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看完墨平写的正确的东西。这篇《公平论》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则是用屠刀来执行的,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取保护。它只是朴素诚实地陈述着那些道理,像是在和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面对面地聊天。

    他将毛笔搁回笔山上,看着墨平因彻夜推敲而微微发白的鬓角,由衷地感叹这是一篇能传世的文章。

    洛阳太学将全文抄在正门的告示栏上,学生们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有几个从前是墨平崇拜者的年轻学子,在读到开篇那句“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今已知罪”时当场泪流满面。他们从少年时代便开始阅读墨平的公平法则,将那些屠村均富、统一衣食的条文奉为圭臬。如今他们奉为圭臬的作者,亲口告诉他们这些全是错的,并替他们指出了一条正确的路——这份震撼比任何说教都更加深入人心。

    洛阳的几个老名士在,读到《公平论》中关于机会公平的论述后,感慨极深。他们在给陶潜的书信中写道——“墨平之变,非一人之变,乃一代思潮之变。以彼之学养与才识,若能早悟此道,何至于困于秘境数百年。”陶潜将这几封书信,摘录进了他正在编纂的《新世说补遗》中,并在按语中写了一句——“知过能改,其文亦善。此《公平论》可与孔固之《新规则草案》并列,为济世之双璧。”

    谢道蕴在定稿之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通读完全文之后,将稿件轻轻搁在石桌上,用一种认真感慨的语气说了句“此乃济世良方”。她坐在可园老槐树下,将毛笔蘸饱了墨,在石桌上铺开一张洁白的桑皮纸,不假思索地在纸面上落下了几行清秀有力的簪花小楷。

    那首诗写的是——

    “墨公昔年执剑行,误将屠刀作天平。

    五万冤魂沉碧落,数载孤心锁寒城。

    跪地始知昨日非,焚身方觉大道明。

    从今不作均富论,留取人间济世名。”

    她搁下笔时,纸面上的墨迹未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润温暖的光泽。

    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读完《公平论》的定稿后,沉默良久。然后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提笔亲自拟了一道诏书——将《公平论》列入科举考试必考内容,与孔固的《新规则草案》、陶潜的《新桃花源记》并列为新学三大经典。

    他在诏书中写道——“公平者,非一人之公平,乃天下之公平。此《公平论》乃墨平以血泪所著,其辞虽浅,其义至深。凡我大燕士子,皆当熟读深思,以知公平之真义。”诏书下达之后,洛阳太学和各郡县学宫立刻调整了课纲,将《公平论》全文编入教材。

    那些曾经在墨平极端思想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如今在学堂里读到的,不是他从前那些屠村均富的公平法则,而是他亲手写的“公平非平均,乃各得其所”。

    墨平于邺城南市讲坛每月讲学一次。

    讲坛设在慈善堂旁边新辟的一处小广场上,几棵新移栽的老槐树下摆着几十条石凳。每月讲学那天,石凳上总是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墨平每次开讲前都会做同一个动作——他将那本手写的《公平论》原稿放在讲坛的木桌上,将自己的青铜令牌和那枚陆悬鱼送的平安小押铜制押记并排放在旁边,然后缓缓跪在讲坛正中央,朝所有来听讲的人深深一叩首。

    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太多东西,他的前半生欠了五万条命,他的后半生欠天下人一个正确的答案。如今他每月在这里讲一次,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替那些曾经被他用错误思想带偏的人,亲手将正确的答案重新写进他们的心里。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慢稳安静。台下坐着的听众里有南市的商户,有城郊的农户,有学堂的学生,有慈善堂的老人,还有几个是刚从信都以南赶来的前均富武装成员。他们中有的人曾经是墨平的崇拜者,有的人曾经是被均富武装伤害过的受害者,有的人只是路过时,被声音吸引过来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他们都在认真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曾经在极端均富思想影响下暴力冲突不断的村庄,在墨平的讲学和《公平论》的传播下,渐渐从对抗走向了对话。那些曾经失去方向的底层流民,在新法的保障和公平监察署的维护下,渐渐从怀疑走向了信任。

    那些曾经心怀不满的旧阀门残余势力,在越来越透明的市场规则,和越来越公正的司法审判面前,渐渐从抗拒走向了顺从——或者至少是表面上的顺从。

    而墨平依旧每天清晨从永宁坊出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那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依旧是公平监察署里那个不领俸禄、不授印信、不列朝班的普通老人——在余生的每一个清晨推开公平监察署的木门,在每一个深夜合上最后一本监察记录。

    只是现在,他每个月还要多讲一次课——站在那几棵新移栽的老槐树下,白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拂,将那些他这辈子最后,也最珍视的关于公平的真正含义,一字一句地讲给每一个愿意来听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安静不容置疑的,但在这平稳之下,有了一种他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真诚也谦卑的歉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