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第2/3页)
一次服从他的意志。
他让他们散了,他们便散了。
他们中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从流民变成了暴徒,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被杀或被关进大牢,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失去了本可以安稳度过的好多年。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却直到现在才告诉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这份愧疚,比那五万条人命更让他难以面对,因为这些人不是被他屠杀的,是被他用思想亲手带上这条错误道路的。
阀门残余势力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思潮退潮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那些曾依附旧阀门的残余——荥阳郑氏的远支旁系、太原王氏在各地尚未被完全清理的暗线、崔氏旧部在粮市和当铺行业中的残余人脉——开始暗中活动。
他们派人在那些刚解散的墨家公社外围游荡,找到那些正处在信念崩塌、不知所措状态中的前公社成员,用极低的姿态和极诱人的条件,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私人武装,说辞极精巧也极险恶——墨平错在屠村均富,但他对贫富差距的批判没有错;邺城新法只保护了铁匠和布商,却忘了那些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
既然墨平抛弃了你们,不如投靠他们共同对抗朝廷的新法。
墨平在接到崔钰截获的密报之后,在一个傍晚赶到了信都以南,那支刚解散的均富武装曾经驻扎的村庄。村口晒谷场上聚了好几十个正在迷茫中徘徊的前武装成员,几个阀门密探正站在人群边缘,用巧妙隐蔽的话术挨个试探。
墨平从马车上走下来,赤足踩在村庄的泥土路上,将那些密探当众斥责。他走到晒谷场正中央,白发在晚风中飘拂,用他那依旧平稳不容辩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他说,他曾经用屠刀毁了无数个像这样的村庄,如今这些穿着绸衫、坐着马车来的体面人,他们口中的漂亮话,和他当年在墨守之堡里写的那些公平法则一模一样——表面上是在替穷人说话,骨子里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他这辈子最清楚一件事——凡是真正公平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暴力和欺骗去强迫别人接受。他让晒谷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听他说一句话:
如果他们真的想替这些穷苦人做点什么,便应当放下所有的武器,向官府登记田产和商铺,遵守大燕的新商法,让他们自己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困境。如果他们继续打着为穷人争公平的旗号,不过是想利用这些被他抛弃了的底层流民,去替他们对抗朝廷的新法。
那些阀门密探被当众戳穿之后,狼狈地溜走了。晒谷场上那些迷惘的流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将腰间一把短刀缓缓解下来放在墨平面前的地上。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放下短刀,放下镰刀,放下削尖了的木矛。铁器堆在晒谷场正中央,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墨平低头看着那堆铁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朝村口停着的马车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是沉稳安静的,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袖中极轻微极克制地颤抖着。
那些曾经被墨平的极端平均主义思想吸引过的底层流民,在亲眼看到墨平本人的悔改、亲眼看到那些打着公平旗号的阀门密探被当场揭穿之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相信的东西。
信都以南那几个曾经是均富武装最活跃的村庄,在墨平那次当众斥责阀门之后,陆续有前武装成员到官府登记,自愿接受新法的约束。有的重新拿起了农具,去分到的田地上劳作,有的去商会联合会登记做合法的小商贩,有的报名参加了周浚组织的水利工程以工代赈。
其中有个在村口蹲了很久的年轻人,在被问到为什么要放下武器时,极诚实地回答——他以前觉得墨师说的对,因为他也饿过肚子也被人欺负过。现在连墨师自己都说他错了,那他大概是真错了。虽然他现在还是不太懂,但他想试试另一条路,看看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不再盲从极端思想的人越来越多。从信都到洛阳,从幽州到江南,那些曾经被极端均富思想渗透过的地方,在墨平悔改的消息传开之后,陆续出现了自我纠偏的迹象。周浚在汇总各地呈报上来的治安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显著的变化——过去好几个月内,多地与极端均富相关的暴力案件数量,骤然下降到几乎为零。
他在可园对着这份数据感慨,以前总以为要靠抓人才能清除极端思想,如今才知道,真正能让人醒悟的不是监狱,是真实的故事——墨先生从跪在慈善堂院子里那一刻起,用他亲手摧毁的理想国告诉所有人:
以绝对公平为名走极端,只会通往地狱。
陆悬鱼与墨平共拟《公平论》的想法,是在墨平处理完信都那次阀门拉拢事件之后的一个深夜,在可园老槐树下忽然提出来的。当时陆悬鱼将各地上报的思潮消退情况汇总给墨平看,墨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自信地说了一句——他以前用屠刀和规则将错误的思想强加给那些人,如今他跪下了、悔改了、散尽了神力,那些人便也跟着散了。可他总不能只破不立——他得告诉那些曾经追随过他、如今还在迷惘中的人,什么是真正的公平。
陆悬鱼当即让谢道蕴取来笔墨纸砚,就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他说他和墨平共同署名,将公平的真正含义,整理成一篇系统的理论文章,以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它写成白皮书——
不是墨家学宫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也不是朝廷公文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官方口吻,而是让每一个在田间地头干活的农夫、在南市摆摊的小贩、在学堂念书的孩子都能读懂。
墨平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写了无数篇关于公平的论述——但那些论述,每一篇都是错的。如今要重新以正确的方式写同一个题目,他有权利写吗。
陆悬鱼将毛笔蘸饱了墨塞进他手里,说不是以理论家的身份写——是以一个犯过错、跪过地、流过泪、如今正在用余生赎罪的老人的身份写。
这份重量,任何学富五车的理论家都写不出来。
墨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支毛笔——这支笔比他那把青铜剑轻了不知多少倍。他用这把笔写了无数条公平法则,杀了五万人。如今他要重新用这把笔写一篇新的《公平论》,不为杀人,只为救人。
他将笔缓缓落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时,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篇《公平论》从起草到定稿,陆悬鱼和墨平在可园老槐树下反复推敲了很长时间。谢道蕴全程参与了修订工作,以她新商法十二条的立法经验为框架,将他们两人的核心思想,逐条逐条地梳理成清晰有条理的章节段落。
最终的成稿是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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