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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六一章 铁面如墨 (第3/3页)

一座义庄。义庄不大,只有几间瓦房,正厅里供着那些无主尸骨的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因为那些死者的名字大多已无从考证,但他让工匠在每个牌位上刻了同一个字——“人”。

    这些牌位上的“人”字,每一笔都极有力极沉重,和他当年在秘境广场上那座“绝对公平”雕像上刻下的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刻的不是规则,是姓名——每一个被屠者本该有,却被他和他的规则剥夺了的姓名。

    他将义庄的钥匙交给附近一座寺庙的老住持,又将余下的银钱全部存入商会联合会设立的一项特别基金,用于义庄的长期维护。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义庄正厅跪了很久很久,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白发披散在肩头。正厅里供桌上那数百个牌位沉默地立在那里,每一个牌位上都只有一个“人”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陆悬鱼是在义庄落成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是一个黄昏,他在永宁坊侯府书房里翻阅墨平最近送来的监察报告时,偶然看到了夹在报告中那叠返还财物的账目明细,和义庄地契的副本。他看完之后将账目轻轻搁在书案上,然后披上外袍便往公平监察署走去。

    他到了那里,在月色中,与正坐在廊下翻阅当天上诉状的墨平聊了很久。他问墨平,如今仇也报了,罪也赎了,公平监察署也渐渐上了正轨。他今后有何打算——是想回墨家学宫,还是留在邺城。

    墨平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抬头望着廊外那片被月光洒满的院子。

    院子里几棵新移栽的小枣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立着,树干上还绑着防风的木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平稳安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留人间,护公平。”他说,他这辈子前半生用暴力和规则杀了五万人,后半生用忏悔和监察去替那些还活着的人守住公平。

    他不会离开人间了——人间的公平,是他这辈子最后也最珍视的东西。他不需要回墨家学宫,墨家的道理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写在每一个普通人每一天的买卖、耕种、学习、就医之中的。

    他留在邺城,便是留在墨家最应该守护的地方。

    陆悬鱼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刚毅而苍老的脸,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月色里,各自翻阅着案卷、做着笔记,直到更深露重。

    消息传到慕容冲那里时,他正在太极殿偏殿里批阅奏折。他将陆悬鱼的奏报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奏报上详细列出了墨平在短短两个月内处理的数十桩案件、将被屠村寨所掠财物归还给幸存者后人、自己变卖家产以原物折价垫付了大量银钱、还在城西建了一座义庄安葬无主尸骨等事迹。慕容冲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了几个字——“封墨平为公平侯”。他停下笔想了想,在诏书末尾又加了一行字——“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唯以铁面无私,护我大燕公平。”

    这份诏书的措辞是慕容冲自己拟的——他知道墨平一定会推辞,所以提前在诏书里写明了“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这是大燕建国以来第一个没有俸禄、没有印信、不列朝班的侯爵。

    他要封的不是一个官,而是一个名字——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个曾经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如今用他余生的每一日每一夜,在替那些还活着的人守住真正的公平。

    封侯的诏书送到永宁坊那天,墨平正在正厅里翻阅一叠刚从南市走访回来的监察记录。他放下毛笔,双手接过诏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朝皇宫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用平静沉稳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只做事,不为官。请陛下收回封爵,老夫愿以布衣之身,继续替邺城的百姓守好每一笔买卖、每一亩田地、每一份上诉状。这便是老夫余生的全部意义。”

    传旨的内侍大概这辈子从未见过,有人推辞侯爵推辞得如此平静而坚定。那内侍走后,墨平将诏书轻轻搁在正厅桌上。他望着院门外永宁坊来来往往的百姓——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老农,背着书箱赶去学堂的孩童,推着独轮车送货的商贩——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秘境中见到的那些木偶完全不同。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和同伴争论着粮价的高低。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活在自己最真实的喜怒哀乐之中。

    慕容冲在接到墨平辞封的口信之后,将那份已被传旨内侍带回的诏书轻轻搁在了御案上。他看着诏书上那行“不领俸,不授印,不列朝班”的备注,感慨良久。他对陆悬鱼说,他做了这些年皇帝,见惯了争权夺利、讨要封赏——王导当年为了加一个虚衔,能在朝堂上和他周旋好些日子。墨平却一不要俸禄,二不要印信,三不要爵位。这样的人,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

    他想了想,又提起朱笔在那份已经作废的诏书上,重新写了四个字——“铁面如墨”。他说将这四个字刻在公平监察署的门楣上,比任何封号都更有分量。

    几天之后,公平监察署的青砖小院门楣上,便多了一块用老榆木刨平后手书的匾额。匾额上的四个字依旧是陆悬鱼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如出一辙。

    但墨平在匾额下方,用小楷极认真地加了一行注:“公平非一人之公平,乃天下之公平。”

    墨平依旧每天清晨从永宁坊出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那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依旧不穿官服,不乘马车,只是安静沉稳地走在邺城的街巷之间,用他那双看过了太多苦难、犯过了太多罪孽、如今正在一寸一寸替自己赎罪的眼睛,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每一笔买卖、每一亩田地、每一份上诉状。

    他不再是那个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也不再是那个以规则之力困了数千人的理想国暴君。他只是公平监察署里一个不领俸禄、不授印信、不列朝班的普通老人——

    在余生的每一个清晨推开公平监察署的木门,在每一个深夜合上最后一本监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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