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一章 铁面如墨 (第2/3页)
瘦高个,在邺城粮市上做了十几年生意,新商法推行之前,曾是王氏旧部在粮市上的一个暗线,专门替太原王氏在冀州收购军粮。新商法推行后,王氏的军粮渠道被切断,他便自己开起了粮铺。
墨平走进铺子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墨平进来便抬起眼皮极快地扫了一眼。赤足、白发、墨家古服——他立刻认出了这个最近在南市名声大噪的公平监察使。
墨平没有和他寒暄,只是将商会联合会送来的核账记录放在柜台上,用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开始提问。他问了几个问题——他最近数月从农户手中收购的粟米总量是多少,已投放市场的数量是多少,目前仓库中库存数量是多少。收购价和他报给官府的价目表是否一致。
钱掌柜张口便是一通辩解,声称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他做他的生意公平监察使有什么权力查他的账。墨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刺史衙门,和商会联合会双印的监察授权文书放在柜台上。
文书上明确地列出了公平监察使的权限——在涉及囤积居奇、价格欺诈、度量衡造假等影响市场公平的案件中,公平监察使有权调阅商户的进货单、出货单、仓库清单和账目记录。他将文书翻到相关条款的那一页,用食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
钱掌柜的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又变成一种极不甘的屈服。他乖乖地从柜台下面搬出了账簿。墨平在粮铺柜台前坐了整整一天,将连续数月的收购价、出货价、库存量逐笔逐笔地核对了一遍。最终确认钱掌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了新粟,将其中大半囤积在城外的私人仓库中,然后故意放缓出货速度以抬高粮价。
按新商法严惩囤积居奇、欺诈百姓者——钱掌柜被依律判处罚没囤积粮草,以平价投放市场;其本人因恶意扰乱市场秩序,被商会联合会取消行商资格。城外仓库中被囤积的大量新粟,在几日内全部投放到南市,粟米价格应声回落。
那几个因为进不到货而被迫关门的小粮铺重新开了张,其中一家掌柜在告示栏前,看到墨平的监察公告时激动得当场落泪。他说他在这粮市上做了很多年生意,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官家替他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小粮贩做主,这次多亏了墨老先生,也让他切身感受到新法是真有牙齿。
百姓称快,阀门噤声。那些曾经依附旧阀门的残余势力——他们中有人还在暗中观望,有人还在等新法出现松动,有人还在偷偷囤积粮食企图趁乱发一笔横财。但在铁面无私的公平监察,和越来越严密的制度网络面前,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
陆悬鱼在一个深夜去公平监察署看望墨平时,他正坐在正厅那张旧书桌后面,借着烛火翻阅当天从南市走访回来的监察记录。那些记录极详细——走访了哪几家铺子,核对了哪些账目,发现了哪些问题,处理结果是什么。
他发现墨平的桌上放着一叠已经处理完的案卷,他随手翻了翻——其中一桩是一个农具商以次充好,将劣质铁制农具当成标准农具卖给农户,被墨平当场查获,依律双倍赔偿农户并吊销该商贩的行商资格。
另一桩是一个布商在买卖契约上做手脚,故意模糊布匹的产地和材质,被墨平发现后依律罚没全部违法所得。还有一桩是一个药材贩子以假药材冒充真药材,险些耽误了病人,被查获后依律从重惩处。
陆悬鱼将案卷放回去,由衷地赞叹墨平的工作效率与成果。他说起陶先生前日还在南市讲坛上说“从前我只知道怎样以笔劝世,如今墨先生教会了我怎样以规矩护世”,谢先生那边也在说自从公平监察署成立之后,均田令和新商法的投诉量下降了大半,公平监察署功不可没。
墨平将毛笔搁在笔山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正在微微发抖的手。他说他只是赎罪而已——他在秘境中杀了五万人,用绝对规则将数千人变成了行尸走肉。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便是赎罪。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俸禄,只是为了让那些曾经被他用屠刀和规则剥夺了声音的人,能在新法的庇护下发出自己不敢发出的声音。
他这一生最后的价值,便是替那些不懂规则、害怕规则、曾经被规则伤害过的人,用他的余生去维护他们应有的权利。
陆悬鱼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墨平面前坐下来,也将他方才批阅过的那几份处理完的案卷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又在监察记录表边缘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老一少,都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公平监察署的事务稳定之后,墨平开始着手处理他压在心底很久的另一件事。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将商会联合会档案室和刺史衙门刑房中,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被屠村寨的旧档全部调出来,逐条逐条地核实。
那些村寨的名字大多已在战火和岁月中湮没了,幸存者寥寥无几。有些村子有后人在信都以北的乡下种田,有的在洛阳东市贩布,有的在幽州戍边。他将那些被屠村寨中,所有能找到的幸存者和遇难者后人全部登记在册,然后开始逐步清理和归还当年被屠村时,被公平执法队搜刮走的财物。
他亲自带着监察吏员,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幸存者后人。他在信都以北的乡下找到了师氏的后人——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农户,家中的老人还记得祖上,曾有人在村寨被屠时被夺走大批存粮,和一套祖传的青铜农具。墨平确认了这一切之后,以公平监察署的名义,出具正式返还文书,又拿出他变卖了自己墨家古服上,那枚青铜令牌所换得的银钱,以原物折价的方式亲手交到那农户手上。
那老人接过银钱时手在剧烈地颤抖,泪流满面地说他爷爷被屠村时他父亲才几岁,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笔血债被偿还。
墨平站在老人家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在随身笔记本上用力地将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划去。他划去的是一笔血债,也是一个曾经被他和他的规则屠灭了的村庄,在历史长河中残留的最后一道印痕。
对于那些已无后人存世的被屠村寨,墨平在邺城城西买了一块地,出资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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