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九章 心领神会 (第2/3页)
无数次、用手指在青石缝隙里画着规则线条的孩童阿稷。阿稷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和眼前这个男孩的眼睛形成了鲜明残酷的对比。
阿稷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向往——规则不允许他向往,因为向往便是对未来的期望,期望过上比别人更好的生活便是不公平。而这个男孩的向往具体真实鲜活——他想考太学,想学律法学水利学农学,想替百姓做事。他相信自己通过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也相信这种改变是正当的、是值得被鼓励的。
墨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缓沉重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自己争辩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做最后的确认。“那考不上的人呢。努力了,却还是考不上——他们怎么办。”
“考不上太学的孩子,可以去商会学徒学手艺,可以去农科院学农技,可以去军营投军。出路不止一条——机会公平,不保证每个人都到达同一个终点,但它保证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权利去选择自己的路。”
陆悬鱼说完,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让他回去继续温习功课。男孩朝墨平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跑回教室,重新拿起课本继续默读。他的背影瘦小单薄,但他翻开课本时手指的动作有力坚定。
从学堂出来之后,墨平忽然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他的理想国是保护弱者——弱者没有能力在自由竞争中胜出,所以要用规则,替他们保证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衣食。但他的理想国中,那些被保护的人全都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木偶。
而邺城这个自由竞争的世界里,他看到铁匠靠手艺得高利、布商靠经营扩铺面、学生靠努力争上游——这些强者确实过得很好。那弱者怎么办,那些没手艺的、没本钱的、没考上太学的——他们怎么办。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他沿着南市主街继续往前走,在南市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来。巷口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青砖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用老榆木刨平后手书的匾额,字迹陆悬鱼自己都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如出一辙。匾上写着几个字——“邺城慈善堂”。
院子里极为整洁,正厅里摆着几排木桌木椅,几个穿着灰布围裙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着,灶上的大铁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在院子里缓缓弥漫。后院是一排简易但干净的通铺,铺上叠着整齐的被褥。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几个孤儿在角落里围着一位老儒听故事。
陆悬鱼站在院门口,向墨平介绍此处乃商会所设,救助孤寡。慈善堂的资金,一部分来自商会联合会的年度捐款,一部分来自城中富商和地主的自愿捐赠。管理慈善堂的不是官府,是商会推选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商户,账目每月公开一次,任何捐款人都可以随时查阅。
救助对象包括无人奉养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孤儿、因伤病无法劳作的残疾人。慈善堂给他们提供的不仅是吃住,还有基本的医疗和技能培训——老人可以在慈善堂做力所能及的轻活,孤儿到了年纪便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去商会学徒,残疾人慈善堂会教他们一些手工活。
墨平站在院子里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在他的理想国里,所有人都被规则规定好了同样的衣食住行,不需要慈善堂,因为规则本身便是最大的慈善。但规则没有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以额外的关怀——老人不会被特别照顾,孤儿不会被送去读书,残疾人不会被教手工活。规则只是将他们和所有人放在同样的标准线上,然后便不再过问。
而邺城这座慈善堂里,他看到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剥豆子,一边剥一边聊天,聊的不过是家常琐事,语气却极轻松极愉快。一个十来岁的孤儿蹲在灶台旁帮做饭的妇人添柴,妇人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用围裙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动作极自然极温柔。
墨平在慈善堂正厅的捐款碑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面上刻着近几个月的捐款人名单和捐款金额。名单详细,从捐了数百两银子的大商户,到捐了几斗粟米的普通农户,每一笔捐款都刻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指着名单上一行字——那是一个姓刘的铁匠,就是昨天墨平在南市见过的那位手艺最好的铁匠。他每月捐出一部分收入,已经坚持了好几年。名单上还有那个年轻布商的名字,还有粮铺掌柜、药铺郎中、商会会长。墨平的手指在刘铁匠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了捐款碑旁几个正在领粥的老人。他们坐在木桌前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粟米粥,有的还在低声交谈,脸上看不出怨愤或不满。
“他们——这些穷人,看着富人捐了那么多银钱,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领粥喝。他们不觉得不公平吗?”
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看着他。他告诉他这些领粥的老人,慈善堂刚开时有人确实心里不平衡。后来商会推了几个老商户,带着几个最困难的受助者,去看了捐款人的铺子和田地——刘铁匠每天天不亮便起来打铁,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刘布商每天深夜还在灯下算账,眼睛都熬出了血丝。
那些捐款,全是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来的。富人的钱不是从穷人手里抢来的,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才智挣来的。他们愿意捐出一部分帮助穷人,不是被规则强迫的,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善意。
这便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有能力的人多做事、多挣钱,也愿意多捐钱;有需要的人接受帮助,也知道这份帮助的来源是谁。这和你那理想国中所有人都被规则强制按同一标准生活截然不同。
墨平又问了一个他理想国中最核心的问题。
“为何无人抢夺。你方才说刘铁匠手艺好,比别人多挣银钱。富人捐款,动辄捐出数百两。穷人若是心生嫉妒,或者单纯因为饥饿——他们为何不干脆去抢。老夫当年见过无数人因为嫉妒而互相残杀,因为饥饿而揭竿而起。你这邺城——有强者,有弱者,有富人,有穷人。为何无人抢夺?”
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走到慈善堂院门口,指着巷口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让他看——有律法。那张告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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