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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一言堂 (第3/3页)

国师府,当一百个几百个大骊家族都在吃肥肉的时候,我们丘氏反而要「瘦己身,减秋」,不求任何回报。下策就是做正经买卖,把买卖能做多大就做多大,也算为大骊出力,等於是向崔国师和朝廷表明态度,与此同时,也不至於与同辈们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家族最後选了个中策,做点小买卖,不赚钱也不亏钱,既不引人注目也不遭人眼红。我爹听过之後,坚持中策」,我...很失望。」

    陈平安问道:「知道丘陇为什麽要选中策吗?」

    丘壑摇头道:「我一气之下就去了大渎南边,这些年都没问。」

    陈平安笑道:「因为你很清楚目己的所谓三策,本就是做样子给国师府看的,自以为聪明,但是你爹的道行明显比你更高一筹,他不想在崔混这边坐实一个精明商人'的身份,如此一来,丘氏就真无望重返大骊朝堂了。简而言之,丘城心知肚明,别的上柱国姓氏做得,是上策,唯独你们丘氏做不得,是下下策。」

    丘壑呆滞无言。

    陈平安手肘搁在椅把手,身体倾斜,望向年轻人,微笑说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真聪明假聪明,很多很多了。」

    跟他们打交道,我好像就没输过。

    陈平安说道:「丘壑,议事结束之後,回去跟你爹丘城说一声,让他明天就去都察院点卯,职务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作为新任都察院的二把手,一年之内,查一遍都察院内部官员,三年之内,查一遍所有在三十年之内担任过京官的官。」

    陈平安转头问道:「袁崇,你身为都察院一把手,对此有无异议?

    袁崇说道:「没有。」陈平安说道:「最好嘴上心里都没有,我给了你们意迟巷袁氏一份体面,你们也要投桃报李,三年之内好好整顿一座本该震镊百僚却最终形同虚设的都察院,三年之後,都察院如果还是现在这麽个鸟样,上柱国袁氏和丘氏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袁崇说道:「无需三年,一年就够了。」

    陈平安问道:「军令状?」

    袁崇点头道:「就是军令状。」

    大骊王朝占据半洲山河,各级衙署多如牛毛,大小官更加上浊流背更,各有各的升官图,那麽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能够决定谁不能当官。刑部尚书马沅,大理寺卿曹桥,各自去了密州和婺州,两州皆有常驻兵马,设置一州将军,这两位大骊高官,要去亲自会一会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事先告知,鸣镝渡两拨军方渡船,分别去往两州军营。

    陈平安视线稍稍偏移,看向洪州刺史袁正定,「袁刺史,前不久我翻阅国师府档案,凑巧看到了一封你从洪州寄来的密信,一个贪帐柱法且罪证确凿的县令,因为他跟户部的沐言沾亲带故,你就要问国师府该如何处置?」

    袁正定瞬间头皮发麻。

    门外的容鱼也就是不参与议事,她真可以证明,当时国师确实看栏案看笑了。

    容鱼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当时国师好像不是特别反感袁刺史,就是有些.无奈陈平安坐直身,弯曲手指,敲了敲椅把手,「坐在屋内这些椅子上边的人,都不讲大道理了,谁讲?」

    「是让那些没有官身的老百姓来讲吗?还是说让他们去你刺史府邸的天门口击鼓鸣冤吗?」

    「到底是谁坐着说话不腰疼?「

    袁正定默不作声。裴懋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袁正定,胆子再大一点,既然洪州官场是出了名的不好混,你身为一把手,就让他们更加不好混。「

    袁正定起身拱手,「下次再寄密信到国师府,只会询问要砍掉几个脑袋。」

    陈平安摆手道:「写了信也别寄,我不当这个恶人,万一你在洪州惹了众怒,国师府也不会帮你兜底或是撑腰。「

    袁正定苦笑。

    陈平安眯眼说道:「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全凭本事!」

    袁正定募然变色,袁崇也是难掩意外。

    曹耕心一震。哎呦喂,酸极了,好家夥,袁正定这狗东西要升官啊?!

    在洪州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袁正定要去哪里?当然是大骊京城!大九卿随便挑!

    门外庭院,天井之内,是一幅山川起伏的浩然九洲形势图。

    一根根廊柱上边,旋有一条条木雕彩绘的盘龙,有些尚未点睛,有些已经点睛,俱是栩栩如生,有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之美感。

    继刘洵美和关然之後,曹耕心也走出屋子,跟他们一样坐在阶上,没有立即离开国师府。关然笑问道:「怎麽说?「

    曹耕心说道:「没升没降,还能如何。「

    刘洵美倍感疑惑道:「曹贼你小时候也没这麽官迷啊。「

    曹耕心有气无力道:「一开始是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後来真来气了,输谁也不能输给袁书袋。「

    一旁有人落座,正是被曹耕心讥讽为袁书袋的袁正定。

    曹耕心喷喷道:「袁刺史也会席地而坐啊,小心这麽金贵的屁股着了凉拉稀哦。」

    袁正定淡然道:「你饿了?」

    曹耕心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麽?!「

    刘洵美和关然相视而笑。

    曹耕心笑道:「曾经很想跟书呆子袁正定说句心里话,你这样的读书人,做学问多好,不适合混官场。「

    袁正定说道:「这件事上,我不如你,当年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官场油子不配待在衙门。」

    曹耕双手抱着後脑勺,心想着小时候,刘洵美这愣子跟人干架,别人至多是从关老爷子门外常年叠放整齐的砖头去借,刘洵美却是直接从家里偷出一把父辈珍藏的佩刀,到了街上就跟人亮刀子。刘洵美想着曹耕心的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姐姐,好像再没有少女时的眉眼了。袁正定想起小时候远远看着他们两帮人斗殴,自己其实很想学他们撸起袖子,像他们一样走回家的路数,会仰着头流着鼻血。关然发着呆,看着天空,儿时的趣事积事,漂亮得就像此刻蔚蓝的天空,十十净净得不具实。曾经喜欢过的女子,结伴打闹的欢声笑语,受了委屈的哭哭啼啼,大概就是那些随风飘散的白云了。片刻偷闲。

    曹耕心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继续赶路,我这劳碌命。「

    关然站起身,笑道:「我去营州。「

    袁正定说道:「回洪州。」

    刘洵美伸了个懒腰,「滚滚滚,都滚蛋。「

    重返松荫里边的棋局,黄龙士沉吟不语,比起林守一,陈平安的棋力明显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个比方,林守一的棋路就像骡子驮重物,略作长考,就觉得痕迹清晰,而陈平安却是跳跃的,羚羊挂角,翩跃的,鸟雀掠枝。与之对弈,很没劲。既没有无理手,也没有神仙手,就像读一篇枯燥乏味的林守一也走出屋子,来到这边坐下,陪着黄龙士各自复盘。

    黄龙士好奇问道:「余斗是谁?」

    先前听陈平安跟魏聊天,是将余斗放在师兄崔前边的,可见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杰,才能够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林守一说道:「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二掌教,高深莫测无敌手。「

    黄龙士一听这个就兴趣盎然了,追问一句,「是敌是友?「林守一笑道:「双方必须分出生死,黄先生说是敌是友?「

    黄龙士大略演算一番,说道:「以怨报怨,天经地义。「

    随後黄龙士笑道:「是了,若对手全是庸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就像好酒必须有几碟下酒菜,豪杰必须有一二强敌在人间。「

    林守一问道:「喜欢喝酒?」

    黄龙士说道:「不好说,总觉得自己既没醒过,也没醉过。天地间悬挂着个可怜的吊死鬼,所以不得不喝酒。「

    林守一摇头道:「不理解。」

    黄龙士问道:「心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借酒浇愁?何以解忧?」

    温文尔雅的林守一瞬间炸毛了,「谁他妈的跟你扯这些个有的没的?!」

    黄龙士说道:「偶然翻档案翻到的,上边有几句简略朱批,一笔带过了,好像是崔的笔迹。」

    林守一顿时语塞。

    这一年,大骊淳平六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鹅毛大雪。

    精神不济的老尚书好似犯困,笑着与几位同僚说他要眯一会儿,然後老人就再没有醒过来。当时依旧年轻的大骊国师,与皇帝陛下结伴而行,来到吏部衙署,他们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只是一起走出官厅,他们并未并肩而行,而是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走得也慢,不知聊了什麽,他们偶尔转头,却不是对视,而是望向两人中间的空白处,他们脸上有笑意,年轻国师甚至会哈哈大笑。

    无人发现,皇帝陛下的龙袍袖子,还有国师的那只青衫袖子,微微褶皱,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鱼还不知道这些将来事。

    她只是神色恭谨将老人送到门口。

    老人也只是笑言一句,不要总是这么小心。

    容鱼笑着没说什麽。

    她原路返回,记得当年符箐问出一个她也很想问的问题。

    就是在崔国师心目中,到底怎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崔思量片刻,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会犯错,却总能立即认错、纠错、改错,走在一条越来越无错的逐渐成神的道路上。」

    &qt;但是这个人,他只是永久的无限的接近於神灵,却注定永远无法成为神灵。」

    这种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当时符箐似懂非懂,没有在说什麽。

    容鱼忍不住问道:「除了国师,这种人,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崔笑道:「我不是。但是可能会有第一个。「

    容鱼追问:「会是谁呢。」

    崔笑着摇头,「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鱼不信,符箐也不信。

    容鱼看到了曹耕心他们离去的身影,路过大巫沉义身边的时候,容鱼停下脚步,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问道:「你为什麽会刻意跟国师保持距离?」

    沉义犹豫片刻,老老实实说道:「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要远离他。」

    他解释道:「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用你们的说法,就是得体。「

    他认真思量,想要给出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眼睛一亮,以拳击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会觉得他.非人!」

    我会本能地恐惧,甚至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别扭。」

    「不是坏话,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既是褒奖,是称赞,也是隔阖。」不像活人。

    像尊神灵。

    容鱼笑问道:「现在呢?又是什麽观感?有变化吗?」

    事实上,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符箐私底下就曾这麽评价过崔国师。

    他想了想,警向天空,说道:「人神之间,如日中天。「

    青蚨坊的女子掌柜张彩芹,她第一次见到尚未发迹的陈平安,就觉得他的心,定得像尊菩萨。

    先前在莲藕福地的秋气湖畔,叠叶山乞花场祠庙的山神娘娘,第一次看到陈平安,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你这人好生古怪,与我又非同道,怎麽没有半点人气。

    而被隐官带出剑气长城的孩子里边,虞青章也有两次类似的疑惑,只有两次觉得隐官是个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他们初次相逢於一叶扁舟,让他们称呼自己为曹师傅的隐官,背对着他们吃饭。一次是在异乡重逢,在扶摇洲,当时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离开落魄山,拜了於樾为师父。那会儿隐官跟他们两个说了些心里话。

    听过了他这番诚挚言语,容鱼笑着点头。

    这位脸皮很薄的远古大巫,突然问道:「容鱼姑娘,说了这麽多真心话,给他借点钱买书,不过分吧?」

    容鱼忍俊不禁道:「恰到好处。「远游路上,陈灵均和小米粒听说有座名为法喜寺的古庙,里边挂了一块跟他们家乡小镇牌坊文字内容一样的匾额。他们就兴高采烈,决定一定要去看看!锺倩当然没有异议,进届烧香,在他小时候也是常做的事情,少年时觉得没什麽用,後来觉得好像有点用,再後来也无所谓有用没用了,就当让自己求个心里边舒服些。

    请了香烛进了山门了,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终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念有词,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劲瞧,他们烧了香,在蒲团磕了头,拜过了菩萨,一路上见过了一块块的匾额,都没能找到那块心心念念的匾额。是寺庙本就没有这块匾额呢,还是他们不小心错过了呢,小米粒挠挠脸,陈灵均也挠挠脸,锺倩笑着安慰他们几句,一起走向山门,即将离开寺庙之际,他们不约而同募然擡头,便同时看到那块匾额,正是那四个字,「莫向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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