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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一言堂 (第2/3页)

经跟我们说过,只要他当一天的大骊国师,曾经胆大包天到敢用军方渡船走私的丘氏就一天别想重返朝堂,我们一开始当然不甘心,但是终於认命了。」

    容鱼看了眼屋内的年轻人,认命?什麽时候认的命?是其中一支丘氏名义上被驱逐,这拨人再分头跑去南边的朱荧王朝、以及更南边的白霜土朝经商,想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竹蓝里边,有朝一日终究有机会重返庙堂把持朝政,至於那座庙堂姓什麽,无所谓。之所以两拨人都没成事,不过是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连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朝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丘氏诸房还是在大骊国境,那支丘氏聪明的地方,在於他们见机不妙,并没有装死,而是第一时间背叛了朱荧独孤氏和白霜符氏。

    只需稍微翻翻史书,都不说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字了,任何一页的空白处,哪里不是默默流淌着鲜血,塞满了无数老百姓的悲欢离合?

    任何一部史书的白纸黑字,所谓的白纸,恐怕俱是骸骨。

    陈平安摇摇头,「丘壑,我的耐心有限,至多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珍惜。」

    小心连累你们宗房连同诸房一起搬迁去北俱芦洲..不成,桐叶洲,也不行,有青萍剑宗,南婆姿洲,有龙象剑宗,嗯,看来你们就只好举族搬去中土神洲落脚了。「

    丘壑闻言茫然,自认已经足够掏心掏肺了,陈国师偏觉得他依旧是在虚言矫饰?

    陈平安视线偏移几分,「刘侍郎,既然带兵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你对此是怎麽个看法?」

    刘洵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qt;刘侍郎&qt;差点没能拐过弯来,方才下意识觉得轮到哪个倒霉蛋要挨训了,原来竟是自己。刘洵美沉默片刻,与陈国师对视,坦然说道:「我只管打胜仗,让我魔下的大骊边军少死人。」

    陈平安说道:「你除了是武将,也是个不小的官。身为大骊陪都兵部侍郎,再往上也没几个阶可跨了。」

    刘洵美完全无需打腹稿,根本无需斟字酌句,脱口而出道:「於公,身先士卒,建功立业,为大骊开疆拓土,刘某人带出来的兵,留在沙场,敢打狠仗,能赢苦仗,离开了沙场,也会爱民如子,把人当人。

    於私,总得赚个美諡,光耀门,在祠堂敬香的时候,不会愧对列祖列宗。总之,我但求公私两不误。」

    陈平安笑道:「刘侍郎,那我可就要当真了?」

    刘洵美眼神熠熠说道:「国师,若是我当官当得问心无愧,国师也觉得还不错,是不是等我将来致仕的那天,国师也替我牵马一回?」

    陈平安双指一划,微笑道:「滚。「

    刘洵美有点懵,聊得好好的,怎麽就骂人了呢。

    容鱼轻声提醒道:「刘侍郎,你可以起身出门了。「

    刘洵美见年轻国师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出官厅。

    跨过门槛之後,刘洵美轻声问道:「容鱼姑娘,我能不能留在廊道这边?」

    容鱼笑道:「自无不可。「刘洵美去阶那边坐着,背後汗水早已浸透官袍,浑然不觉。

    大骊朝最不缺的,就是骄兵悍将。

    陈国师极力推行合州并道一事,明摆着就是要为大骊边军撑腰,打算用一种名正言顺、合理合规的方式&qt;搞赏三军」,不被那些&qt;文官们&qt;吃干抹净。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密州、婺州两州驻军譁变,一位将军一位副将都被当场拘捕。

    朝堂形势瞬间就变得微妙了。

    容鱼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刘洵美扯了扯衣领,转过头咧嘴一笑。

    好像是猜到了刘侍郎的心思,抑或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容鱼微笑道:「清者自清。」

    刘洵美不知如何作答,重新转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此外,陈国师也是一种提醒,「刘洵美们」,你们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战场袍泽一旦脱去了甲胃,到了地方为官一方,战刀换笔,马背换成了椅子,军帐营地变成了衙署,死人堆变作了红粉阵,筹交错的酒宴,白送的银子,漂亮的女子,家族姻亲、亲眷幕僚们的诸多私慾...这场对敌,你们还能赢吗?

    你们能够活着离开沙场,还能清清白白、乾乾净净退出官场吗?你们的洁身自好,又能够撑几年?

    刘洵美擡手使劲揉了揉脸颊,就说那些陆陆续续进了官场的老兄弟们,好几个,如今已经不怎麽往来了。

    屋内,长孙茂突然开口问道:「国师,我能不能说几句?「

    陈平安点头说道:「请说。」长孙茂笑道:「至於切不切题,话语跑不跑偏,国师,我就不管了。」

    陈平安微笑道:「大可随意。「

    长孙茂捻须嘿嘿而笑,擡头看着..,竟然真有一口藻井,老人悠悠然说道:「说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光阴最值钱啊,很值钱的,千金难买寸光阴,他娘的,真是一句戳心窝的话。「

    &qt;可要说什麽拿官位去换年轻个几十岁之类的,我说不出这种狗屁的混帐话。大骊能有今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我也不容易嘛。实在是不想从头来过了,崔国师说得好,一个凡俗夫子若能有机会保留记忆重活一遭而不肯,就能够说明这个人确实不曾虚度光阴,这辈子没白来。」

    「我是状元出身,第一个门是鸿胪寺,当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习各国官话,最快,没有之一,能够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後来转迁去了都察院,比袁崇还要早好些年,那会儿的都察院,比现在还不如,记得我当了四品官,奉命去永泰县办公,奉的还是更部尚书关莹澈的命,去见一个县令,要与他'对帐』,狗日的东西,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才肯露头见我一面,敷衍几句而已。那会儿咱们大骊穷啊,都察院和史部两署都在一个地儿,我有次要出城去查案,需要调用马车,他娠的,老子都是从三品的高官了,竟然连一辆马车都讨要不到,还是目掏腰包雇佣马车去的那趟京畿县,亏得老子出身好家底厚官俸还凑合.…

    这些个颗事,後来的官员都是当个笑话听的,其实不好笑。「

    「那趟往返,我坐在车厢里边,除了先帝和崔国师没敢骂,连关莹澈都被我一并骂了。」

    &qt;所幸在崔国师的大力支持之下,我们大骊朝统称三法司的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终於有了一番新气象。管官员,管皇亲,管山上的神仙,总算谁都能管了。查贪官,查疆臣,查上柱国姓氏,终於谁都敢查了。」

    长孙茂收回视线。

    这间屋子,除了陈国师是唯一的例外。「

    连同我长孙茂在内,在座诸位都是名副其实的伐冰之家,世代警缨,睡手可得的高官厚禄,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说祖上积德,福泽後代,是对的。但是我辈都算是投了个好胎的世族子弟,总觉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不对的。」

    「老百姓总说富不过三代,也是对的。圣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是一招...杀人剑。&qt;「佛家说的具平等心是极好的,我们自认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真正的具平等心,也不错。「

    「但是内心深处觉得具平等心是句虚言,是空话,是拿来骗骗外人即可的大道理,是不对的。」

    先前由刑部赵建议,让更部将此事纳入察计内容,是要增加一个看似很滑稽的环节,问所有京官、地方文官两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内心到底认不认可如今的大骊王朝,是觉得大骊边军好呢,还是不好。「

    &qt;赵侍郎当时的意思,是让仙家修士和山水神灵暗中观察,勘验真假,更刑两部秘密录档。」

    「要我看啊,何必暗中&qt;呢,就该光明正大的,就要逼得他们装也要装得像一点,问题是很多官员装都装不好,甚至懒得装。」

    长孙茂擡起手掌,轻轻摩挚着官袍的袖子。

    「哪有那麽多可以折中的好事,没得选的,选了这个就必然不能选那个。」

    当了武将就得不怕死,当了官就得做实事说到这里,老人望向陈平安,问道:「问题是那些贪官,眼晴里只有官帽子的官,也能在京城衙署、在地方官府做好些个实事...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始终没能琢磨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道理,陈国师,怎麽办呢?」

    陈平安笑道:「吏部看着办。「

    长孙茂错愣片刻,笑道:「好。「

    可惜长孙茂是个能臣,还是个清官,否则多条几个长孙茂,大骊官场就能立即乾净起来了吧?」

    陈平安闻言笑道:「不可惜。大骊百年,就是因为有很多个长孙茂,才能有今天国力鼎盛的太平光景。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沈沉老了,长孙茂也老了。」老人站起身,问道:「国师,那我也退场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向长孙茂。

    长孙茂笑着摆手道:「国师不必扶。「

    裴懋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长孙茂小有意外,伸手虚按两下。

    裴懋默然拱手。

    缓缓走向门口,老人看了眼陈国师,有感而发,「以岁数论,我若是能有陈国师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陈国师难得露出如此无奈的神色,说好好像不好,说不好也不好,受着吧。

    老人脚步不停,转过头望向屋内众人,擡手,指了指他们。

    看吧,真正好笑的笑话,偏没人敢笑。」

    我看大骊啊,也就这样,出息不大。「

    走到了门口,长孙茂背对着屋子,自顾自笑道:「脑子一团浆糊的丘家小子,我就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我们小时候经常跟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选下一句,你们几街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嗬嗬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的。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齐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关刺史,你们营州的军政民生,以後会由国师府单独考评,放心,只会比吏部更加严格。回头你记得跟莒州将军黄眉仙、一州学政等同僚,都知会一声。」

    关然不明就里,何况,这算放哪门子的心?!

    他跟黄眉仙都属於新官上任,届时在宫州碰了头,自已就掌这个消息,算是给她道贺啊还是报喜啊?

    关然是今天第三个走出官厅的。见刘淘美坐在阶那边发呆,关然也就过去凑个热闹,其实两两无言。

    陈平安问道:「简丰,升官这种事情,往往有心栽花花不开,又当如何?」

    龙泉窑务督造官简丰轻声道:「那就继续用心。「

    当了督造官,经常要去龙窑,跟窑工师傅们打交道,由不得他当个白面书生,如今瞧着更像是个工部衙门的背吏。

    陈平安说道:「等到花神杯烧造一事结束,你就卸任督造官回京城,去长宁县衙接替韩禕,署理县令。你的官阶不变。」

    韩禕虽说是号称大骊第一县衙的主官,说到底也还只是个从六品,简丰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官。

    简丰大喜过望,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神情,藏什麽呢,在国师这边,反正藏不住什麽心思。

    陈平安笑道:「出了国师府,可以去长宁县衙给韩禕报个喜,恭贺他升任督造官。」

    简丰立即起身作揖。

    见曹耕心笑睬眯朝自己拱手祝贺,此时此刻简丰也不好表示什麽。

    陈平安说道:「简丰,你这些年在窑务督造署的为官经历、心得,写一篇东西出来,千余字即可,回头让更部发邸报。」

    简丰领命离去,脚步轻快,出了屋子,阳光普照,伸手遮在眉间,艳阳天,好日子。丘壑总算还魂了一般,口齿也清晰了几分,也无所谓什麽家丑外扬与否了,年轻人直截了当说起了一桩家族议事的隐秘,「当年我年纪小,本不该开口,但是我忍不住,那会儿丘氏无望官爵,就只能在挣钱这件事上下功夫了,大渎一开,就是流金淌银的活计,谁不眼馋?我说不行,坚决不行,同样的错误,丘氏不能再犯,一旦秋後算帐,丘氏恐怕连上柱国都要守不住了。」

    陈平安坐姿倾斜,打量看年轻人,笑问道:「单靠这麽个道理,恐怕吓不住你家长辈吧?」

    丘壑说道:「我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丘氏不但要沾这门生意,还要主动送钱,且绝对不能是邀功讨好大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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