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人命 (第2/3页)
就像是在说“今晚天气真热”或者“明日可能要下雨”一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
他要杀孙荣。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盛怒之下的失手,而是从比武场上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便已经盘算好了。
断他的腿,当众留他一命,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刀贯膝骨,伤及血脉筋络,以军中的医疗条件,止血或许能止住,可感染溃烂却是防不住的。
稍微做点手脚,不消一日,伤口便会恶化,不消一夜,高热昏迷,气血逆行,孙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外人看来,是伤重不治。
是定国公已经网开一面、留了他性命,奈何他自己命薄,扛不住那一刀。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沈修远将空了的茶盏递向沈砚。
沈砚没有伸手去接。
他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修远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手握数万雄兵、镇守边关十余年的人,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血?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沈修远看着他,语气中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被吓到了?”
沈砚回过神来,垂下目光,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
沈修远靠回软枕上,缓缓道:
“孙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行刺,刀刃向着你后心,这不是寻常的打架斗殴,这是蓄意杀人。”
“我今日在比武场上,当着数百将士的面,亲口说了留他一条命,众将士只会说我胸襟宽阔、赏罚分明。后面他伤重不治,丢了性命,那也是救治不及时的缘故,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沈砚。
“只能说他命不好。”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涩声道:“您……为什么要……”
“我为什么要他的命?”沈修远替他把话说完了。
“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静了片刻,而后说:
“那他从背后持刀刺向你的时候,考虑过你的命吗?”
沈砚低下头,他知道沈修远说得在理。
可道理归道理,感受归感受。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
他只是还没有办法像沈修远那样,将一条人命说得轻描淡写,说得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漫不经心。
沈修远看着儿子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砚儿,你要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今天放过了他,说不准哪一天,他就会在暗处给你致命一击。”
“你年纪还小,这些事……可以慢慢教你。”
沈砚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这不关年纪,关乎认知。
他与沈修远在这个问题上的认知,从根子上便是不一样的。
沈修远活在权力的最顶端,手中握着数万人的生杀予夺,他看到的世界,是一盘永远在博弈的棋局。
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用处和代价,该舍的时候舍,该杀的时候杀,绝不手软,也绝不犹豫。
而沈砚还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沈修远看着儿子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换了个姿势,让右肩靠得更舒服些。
“回头我跟你舅舅说一声,下回他们督查司审犯人的时候,让你跟着过去瞅瞅。”
沈砚抬起头,面露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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