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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六章 天苍苍 (第3/3页)

也杀不过。可他会断势。

    他想起师叔的话——断势,不是把人家的势打断。是让人家的势,自己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他听水。

    他听见那几十个青城老道,一掌一掌劈过来的势。他听见兵阵里,弓弦拉满的势。他听见玄平川战马,刨蹄的势。他一个一个,听过去。他不是硬接——他像一块软泥,从这些势的缝里,滑过去。他滑到哪一处,哪一处的势,就莫名其妙地,散了。

    一个老道的掌,劈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他一惊,抽手,再劈,又停。

    兵阵里,前排的枪,往前刺,刺到一半,枪杆自己歪了——像被水流带着走。

    这就是断势。

    玄印道人在后面看着,脸色变了:"好……好一个青泥山的泥步。"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几十个老道,几千兵。他断得开这一掌,断不开那一掌;他散得开这一阵,散不开那一阵。他一个人,挡不住这黑压压的一片。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他在硬撑。

    就在这时——

    河底,传来一声极其悠长、极其疲惫的叹息。

    那条龙,把那半截露出水面的脊背,又慢慢地,沉了回去。

    它撑不住了。锁印还在。它只是拼着最后的力气,替他拱了那一下。如今,它要沉回去了。它这一沉,河面上再没有那道黑影,再没有那股威压。

    河滩上,兵阵,又动了。

    玄平川拔出剑:"它回去了!拿人!"

    张山峰站在河滩中央,浑身是汗,嘴角是血。他知道,这一回合,他和龙,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再撑下去,他和龙,都得折在这儿。

    他抬起头,望了望身后那座最高的山。那是青泥山的后山,山顶上,有一块极大的青石——站在那石上,能看见整条剑河,能看见几十里外的官道。

    他做了个决定。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孙清安,脚下一点,踏着泥步,逆着追兵,朝那座最高的山上,掠去。

    兵阵追上来。可河滩上那片淤泥,是龙刚才那一浪翻起来的。兵骑一脚踏进去,陷住。他踏着泥,却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人已经上了半山腰。

    玄印道人追到山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他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山顶。

    他低声道:跑吧。跑到最高的地方去。你站得越高,咱们看得,就越清楚。

    ---

    张山峰爬上那块青石的时候,天,黑透了。

    他站在石上,喘着气。孙清安瘫坐在他脚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放眼望去。

    山下,是整条剑河。河床上,点起了几千堆火。那是京畿营的大营。营与营之间,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趴着的火龙。

    再远,是官道。官道上,还有一队一队的火把,正从南边,从北边,往这儿汇过来。青城的老道们,灰袍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再往远,他看不见了。可他知道,京城的方向,那座极大的城,此刻,那位老人,正等着他这颗头。

    风,从他脚下吹过去。天苍苍,野茫茫。

    他一个人,站在这绝顶的高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怀里,那卷《白描卷》,那半页《诗经》,那枚青泥令,那个蛰字——都还在。

    他想起梦里那座高台。他想起高台下,那无数的山,无数的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梦,要让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不是让他看自己有多小。是让他看清楚——这天,这地,这一整条正在烧起来的大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山下的火,烧了一夜。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夜。

    孙清安在他脚边,迷迷糊糊地问:张师兄……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山峰望着山下那一片火光,很久,才轻声道:

    不急。

    先看看。

    看看这天下,到底要乱成个什么样。看看他们,到底要把这盘棋,下到哪一步。

    他站在高台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地响。山下,是几千兵,是几十名老道,是一条沉回河底、却还喘着气的老龙。

    而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这绝顶之上。

    天,真的要变了。

    他却,忽然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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