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五章 白描卷 (第2/3页)
:桩之生根,与泥之生根,一也。一个往上长,一个往下沉。长到极处,沉到极处,是一个东西。
他写听水。他写唐老头教的听水三态——流水听势,静水听性,回水听心。他想起师叔的断水剑,剑无刃,断的是势。他把这两样,并在一处。他写下:水有势,剑有鞘。剑不在手上,在水里。
他写到观心。他写他在山溪里照水,看见自己的心。他想起玄默夜里送他的那本《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写下:练武练到极处,不是跟人争高低,是忘了自己,也忘了输赢。
他写着写着,忽然搁下笔。
他想起一个人。
他想起婆婆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他想起《孙子》那一句。他想起温夫子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想起《老子》那一句。他想起《大学》——在止于至善。他想起《论语》——仁者不忧。
他这些年读过的书,练过的功,守过的河,见过的人,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他提笔,在卷首,写下他这本书的头一句话——
天下之武,如山。山无主,而人自登之。
写完这一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札记里那没写完的半行——武学这东西,不该是一家一姓的。他提笔,在那半行后头,续上了——
……当为人人可上之一山。
笔落。他爹那半行断了二十多年的话,被他,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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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第七天头上,渊上来了个人。
是师叔。
独臂汉子还是那一身打扮,腰间别着那柄无刃的断水剑。他是顺着河,一路摸下来的。他上了崖,看见草棚,看见那堆纸,愣了半天。
你在这儿干啥?师叔问。
写书。张山峰道。
师叔走过来,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一点,松动了。
这是……你爹想写的那个东西?他问。
嗯。张山峰道,师叔,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提过。师叔道,那年他教我剑,教到一半,跟我说,小徒啊,我这辈子练了一身功夫,可这功夫,只传了青泥山一脉。我不甘心。我说你不甘心又怎样。他说,我想把它写出来。写出来,谁都能看。
师叔放下那张纸,望着崖壁。
后来他没写成。师叔道,他北上了,追那个盗印的,再没回来。我以为,这个事,就这么烂在他肚子里了。
他转头,看着张山峰,眼睛有点红:原来,是你接着写了。
张山峰没说话。他把那叠纸,往师叔面前推了推:师叔,你看看。有不对的地方,你说。
师叔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泥步那一段,他摇头:不对。你这写得太死。泥步不是这么个走法。泥步是活的——你踩在泥上,泥让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你不能写死它。
张山峰点点头,提笔,把那一段划了,重写。
师叔又看。看到断水那一段,他叹了口气:断势这两个字,你写轻了。断势不是把人家的势打断。断势,是让人家的势,自己停下来。像水到了崖上,自己知道该转弯。
张山峰又记下。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写,就着渊上的风,从午后,写到月亮上来。
写到后半夜,师叔忽然停了笔。他望着渊里那潭黑水,出了一会儿神。
你这本书,师叔低声道,往后是要得罪人的。
怎么讲?
如今这天下的武学,师叔道,一家一姓,都把自己那点东西当命根子。你写本书,说谁都能练,谁都能看——那不是砸了人家的饭碗么?人家收徒,凭的就是不外传。你这书一传出去,人家还收什么徒?
张山峰笑了笑:师叔,《列子》里有个故事,叫愚公移山。
我知道。师叔道,太行、王屋二山,愚公要搬走它。
愚公为什么要搬?张山峰道,不是因为山是他家的。是因为,山挡在门口,他要过路。他搬走它,不是要占这座山——是要让往后的人,也能过这个路。
他指了指那叠纸:我这本书,也一样。我不是要跟青城、跟龙虎山抢那一座山头。我是想把这座山,修出一条路来。谁想上来,都能上来。上来了,山顶是平的,没有谁站得比谁高。
师叔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渊边,望着那一潭黑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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