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八章 人雁南飞 (第2/3页)
老头那四个字。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可每一笔,都重得很。那四个字是:
"好好走路。"
张山峰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整天蹲在门槛上打盹、教了三代人听水、一苇斩断过缚龙索的老头子,一辈子,话比金子还贵。他不会说什么"望你成圣""望你立峰"。他就说四个字——好好走路。
张山峰把这四个字,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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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是老庙祝托人捎的。老庙祝不认字,信是王掌柜代笔的。
信上说:土地庙的香炉,拼回去了,只是缺了一只耳朵。老庙祝说了,那只耳朵,等你回来,自己补上。庙前那棵老槐树,今年结了一树槐角,给你留着。
信上还说:婆婆让人捎了口信,从白云生处来。口信只有一句——"山好好的,长明灯亮着。你别挂念。"
张山峰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原来他走了这么远,山还在那儿,灯还亮着。庙里的香炉,给他留着一只耳朵。河边的老头子,给他留着一葫芦酒。学堂里的先生,给他留着四个字。
他这一路往南走,走得越远,后头那些人,就把他拽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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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是王掌柜自己写的。
王掌柜的信,写得像他算账一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说:武陵镇一切都好;赵承业那一脉,前两个月犯了事,被官府拿了;镇上新开了一家豆腐坊。他又说:京里那位的病,越来越重了,这两年,外头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他劝张山峰,南边远,少管闲事,多走路,多看山。
信的末尾,王掌柜写了一句:"小哥,你是咱们武陵镇出去的人。不管你走多远,回春堂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张山峰把三封信,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下。秋风一吹,信纸微微地响。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三封信,是家里人,隔着几千里路,给他饯的行。他们来不了。他们把各自那一点心,包在这一个小布包里,托着王掌柜的药铺网络,一站一站,送到了他手上。
他把信,一封一封,折好,贴身收着。把那个缺口的酒葫芦,别在腰上。把那包艾草,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对着北方,端端正正,拜了三拜。这三拜,一拜温夫子,二拜唐老头,三拜那山那河那庙、那一大家子。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拜完,站起身,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他这一路,已经不是那个在城根下看见妇人孩子、会鼻子发酸的少年了。他把那点酸,收进了心里,化成了脚下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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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的时候,听见头顶上,一阵雁鸣。
他抬头。
一队大雁,排成人字,从北边的天上,往南飞。它们飞得很高,很整齐,一声接一声地叫。秋风把它们的羽毛,吹得贴紧了身子。它们是去南方过冬的。等春天来了,它们还会飞回来。
人雁南飞。
张山峰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一队雁,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他也是一只雁。他从武陵镇那片山里头飞出来,飞过清江埠,飞过荷花淀,飞过京城。他被这世道,从北往南,赶了这么一程。可他不是一只逃回来的雁。他是一只,要往更远处飞的雁。
雁去了,还会回来。他张山峰,这一去,也不是不回来了。
他想起老庙祝那句话——香炉缺了一只耳朵,等他回去补。想起唐老头那四个字——好好走路。想起温夫子那一句——行脚四方。想起婆婆那句——山好好的。
这些人,都在他身后,站成了一排,像那三十九级、三十九盏长明灯的碑林。他往前走,他们就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着。他走到天涯海角,回头一看,那些灯,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灯。那盏小油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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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泉驿南,是一道大江。
他要过江,就到了真正的江南地界。他在渡口等船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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