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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隔院之声 (第3/3页)

对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许一个不明不白的诺。

    他不许,可他也没走,他就站在那里,让那句问话在墙里墙外之间的空气里悬着,悬到它自己散掉,问话的人等了半辈子才问出这一句,答话的人要再等多久才敢答,他不知道。

    墙里再没有声音。

    苏砚贴着墙根站定,站了很久,日头偏过中天,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斜出去,斜到墙根,被墙吞掉。

    窗,墙上没有窗,可高处屋檐底下有一线窗纸的边,探出墙头半尺,窗纸内侧,一小片灰雪贴着窗棂,竟不积住,化了,洇出一小点湿,像被什么体温从里面,缓缓地烘开。

    北境腊月,窗纸外侧的雪积三寸,内侧的雪化得只剩一点湿痕,屋里若没有人,没有人间的火气和呼吸,雪贴在哪里都是雪。

    那点湿痕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苏砚看见了,看见之后,他在原地站定,没有再靠近一步,墙里关着的是册子上没勾掉的名字,岑观说的,名字不会有体温。有体温烘开雪的东西,墙里还有一个,活的。

    灰寂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尾尖的白毛却慢慢竖起来一寸,只竖不炸,像一株朝着墙里探的草。

    离开时,苏砚在墙外的雪地上放了一小束艾草。

    苍岳给艾草,老兵递给他的时候在拐杖上摩挲了三下,说那地方阴气重,压不住梦。

    猎魂人的旧俗,艾草缓侵蚀,出远门的人行囊里都有一束,配比是艾草七成、苦参二成、龙骨粉一成,点着了熏帐子,夜里能睡个整觉,他这一束没点,干的,就放在阶前扫净的青石旁边,放得很轻,没压住那片干净。

    为什么放,他说不上来,墙里的人会断虚的吐纳,墙里的人问灯还亮着吗,墙里的人也许疯了,也许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北境的冬天里,一个活人关在高墙里面,六年,门前有人扫雪,窗上雪会化,这样的人,该有一束艾草。

    他没有说给谁,墙里的人也听不见。

    走出夹道,回头,那面高墙立在暮色里,墙头的枯梅枝探出来,青梅一粒一粒,在灰黑的天底下泛着极淡的、不合时令的青。

    次日,他查完档,远远绕过去看了一眼。

    艾草不见了。

    阶前的雪照旧扫得极净,青石亮着,像昨夜有人又扫过一遍,扫完,把那束干草拿进了门里,门槛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缝,昨夜没有,今日也没有,看不出开过,可艾草就是不见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束,连一片叶子都没落在雪上。

    苏砚站在夹道尽头,没有再走近,灰寂蹲在他脚边,尾巴圈着前爪,望着那扇小门。

    风从墙那边过来,穿堂过户,到他脸上时已经很淡了,淡得只剩一丝,那丝风里似乎没有阴气,反而有一点极淡的、艾草被体温焐过的苦味。

    他想起昨日那句隔了六年传上来的话,灯还亮着吗。

    亮着,他在心里说,第九十九盏,亮着,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声,说出声就是承诺,他只在心里把它放在那束艾草原来的位置上,放得很轻,没压住那片干净。

    他转身走了,身后的高墙沉默着,墙头上那几粒青梅,在北境的腊月里,轻轻晃了晃。

    “留名院外,有客绕行三匝,置艾草一束而去,墙内哼声如旧。翌日,艾草不存,阶雪如故,扫地人无名,置草人亦无名,两个无名,隔一堵墙。” —《净魂司志·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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