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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5 不正经番外4 (第3/3页)

的鲜味儿来。

    刚给知漪系上小帕子,就听人报皇上来了。静太妃放下筷,微微起身,疑惑道:“早晨才来过,不知皇上有何事呢?”

    “许是来陪主子您用膳。”陶嬷嬷和善道,皇上待太妃有如亲母,这是众人都瞧着的。

    宣帝果真是此意,对上静太妃,他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亦柔和下来,命安德福和身后宫女献上几样佳肴。

    “皇上不如去陪陪太后娘娘。”静太妃笑言,在宫女服侍下净手,她咳了两声,顺势用擦手的软布捂住,拿下来时眼角瞥见上面多了点点红色,如雪地红梅般绽开。

    若无其事将软布包好放回盘子,静太妃仍笑意盈盈。

    宣帝微微一笑,“母后让朕多陪着您,您又赶朕去母后那边,如今一看,朕竟无处可去了。”

    他故意讨静太妃开心,静太妃会心,笑容满面,自不再说这些话。

    当初因妖妃作祟太后落魄过一段时日,身为太子的宣帝有时竟连饭都吃不饱,静太妃瞧着心疼,不时会偷偷做些点心送去,想必宣帝一直将这些恩情记在心中。

    知漪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脖间系着白色的小棉帕,正襟危坐,萌动的大眼睛随着上膳的宫女们移动,看上去乖巧极了。

    “太妃怎么不让嬷嬷们单独喂她?”

    “咱们酣宝儿喜欢在座上同人一块儿吃呢。”静太妃神色柔和,偏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知漪,“是不是?”

    知漪点点头,一双小短腿在凳上晃荡几下,看向宣帝,又看向静太妃,眨着眼睛,“阿嬷~”

    “这是皇上。”静太妃了解小姑娘,回道,“咱们酣宝儿最聪明,还记得怎么给皇上行礼吗?”

    被抱下座,知漪小脑袋想了想,学着嬷嬷们的样子把手置于腰间,这回有模有样地缓缓福身,声音糯软,“给皇上请安。”

    宣帝唇角微弯,身侧安德福佯作惊诧道:“唉哟,不愧是太妃娘娘教养的,小小年纪就懂事知礼。”

    他惯会夸张,把静太妃逗得乐呵呵直笑,叫人把知漪抱回来。

    等开了膳,宣帝少有地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不时让宫女给静太妃布菜,叫静太妃的小碗堆得冒了尖儿,“您体弱,太医说正是该多吃些补补。”

    安德福接道:“有道是药补不如食补,太妃娘娘往日就是吃得太少了。”

    话语间,静太妃未开口,就听得她身侧的知漪用小木勺指了指桌上的清蒸粉肉,似乎是附和二人的话,“阿嬷,吃。”

    云嬷嬷会错意,给她夹了一块,“姑娘可是要吃这个?”

    知漪歪头看了看,舀起肉来咬下一口,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小嘴边油光蹭亮的。

    她像小松鼠嚼食般,吃相萌憨,叫静太妃都没了用膳的心思,只一心笑看她了。

    宣帝亦在默不作声看着小姑娘,见她的小包子脸鼓鼓的,还不忘抱着甜甜的果酿,鼻间蹭了一点粉末仍不自知。

    他收回目光,眸中添了柔意,饮下一杯清酒。

    第36章 郡王

    知漪这简单一句童言差点让太后被茶水呛住,被原嬷嬷拍背顺了会儿气才无奈道:“难道不是酣宝儿缠着皇上要一起睡吗?”

    小姑娘猫儿眼眨了眨,长长的卷翘睫毛不停抖动,软声道:“皇上一个人,怕。”

    明明是姑娘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吧……在场嬷嬷宫女们不由齐齐在心中腹诽。

    “哦?”太后含笑温和道,“酣宝儿,瞧瞧你身后是谁?”

    知漪依言疑惑地转过小脑袋,当即“呀”一声跑下凳,哒哒跑到太后身边,一把栽进太后怀中。这心虚的小模样惹得众人全都笑出声来,宣帝默不作声露出笑意。

    “皇上,吓人。”小姑娘窝在她怀中控诉,“阿嬷……”

    剩下的话儿因着窝在怀里有衣裳捂着,谁也没听清她在念什么。

    太后笑得身子不住地颤,将人搂着拍了拍,然后捏捏她的包子脸,被小姑娘钻来钻去躲过。

    原嬷嬷迎上前福身行礼,服侍宣帝解下墨色披风,再倒了杯宣帝在敬和宫常饮的普洱茶。

    原嬷嬷是太后跟前的老人,自然也对宣帝了解甚深。知道宣帝于冬夏两季更不喜寒,是以先放下杯盏召来怜香,让她将两旁小窗关上,再在殿内四角放上暖炉,同时令另一个守在门边的宫女去小厨房中将七翠羹端来。

    “嬷嬷,嬷嬷”知漪这时回过头了,偷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宣帝,小跑过来伸手,“酣宝儿来。”

    原嬷嬷定眼瞧着她这想要讨好的小模样儿,微微一笑,“好,姑娘来。这杯盏烫,姑娘莫碰着,只举着玉盘就行。”

    知漪连连点点头,小心接过。有着上次端酒的经验,这次就稳多了,慢慢小步端到宣帝身边,软软开口,“皇上喝茶。”

    声音如含了蜜般又甜又软,还主动打开杯盖用两只小手作扇吹风,只是手肉呼呼小小的,又能有多大风呢。不过倒真是乖觉得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特地主动来奉茶赔罪。

    宣帝不说话,她顿时又意识到什么了,蹬蹬去桌上将点心盘子拖下来,只是点心盘对她来说有点大,小姑娘斜着端,边走边倒,临了还探出脑袋笑道:“皇上吃~”

    安德福先没绷住,“姑娘,点心都在地上呢,皇上可怎么吃?”

    知漪一瞧,又急急蹲下去捡。

    太后好笑地看着她在旁忙来忙去,转向宣帝,“皇上来敬和宫,可是有什么事?”

    宣帝微摇头,“并无大事,前日进了一批贡品,拿来给母后一赏,安德福。”

    “这些事让宫人们跑一趟便可,哪需皇上亲自来。”太后睇去一眼,神色中哪还有以前的半分肃然,如今有知漪在宫中,一日中有大半日倒都是在笑了。

    安德福笑意盈盈,“皇上待太后娘娘至孝,亲自送来,和让奴婢们送来,怎么能一样呢。”

    说完令身后跟的一众宫女依次序进殿,另有人拿花名册喊道:“彩云锦十匹,广绫十匹,雪缎二十匹……”

    同时另一侧亦有小内侍拿了名册点道:“紫地珐琅彩缠枝莲花瓶一对,粉彩黄落地瓶一对……”

    “八宝翡翠菊钗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两对,金厢倒垂莲簪三支……”

    太后听着,到底是忍不住低头笑了,让宣帝不由出声问道:“母后可是觉得有何不对?”

    “哀家是觉得啊。”太后手指一点这周围摆满的绫罗绸缎,花瓶器具及凤钗珠环,“皇上这后宫无人,统共算起来也不过哀家和酣酣,咱们这一老一小,哪儿用得着这么些东西,偏也无人可赐,只能往哀家这儿摆放了。”

    话中带着八分调侃和两分惆怅,宣帝的婚事毕竟一直是太后的一桩心病,虽然明知不到时辰成不了,有时却也免不了去想。不过此时太后也想开了许多,眼中怅然不过转瞬即逝。

    原嬷嬷边随了花名册点看,边道:“皇上若是一直这样,隔三差五地便着人送一次东西来,恐怕日后主子的敬和宫也放不下了,得另建一座宫专门给主子来做库房呢。”

    知漪好奇地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地搬箱子锦盒,茶和点心也忘了,不知不觉就扒到桌前踮起小脚,大眼睛滴溜溜看着桌上的各色绸缎,伸手碰一碰再点一点,雪宝儿随主人蹦到桌上也喵喵叫,似在对这些绸缎作评。

    徐嬷嬷笑着将人抱起,“姑娘可是有什么喜欢的?”

    “咿”知漪指指正中的一匹缎子,再一指太后,“阿嬷好看。”

    想来意思应该是太后穿着会好看,徐嬷嬷定睛一瞧,无奈道:“姑娘可真会挑。”

    知漪选的正是绘有平金龙百子花卉的云缎,上面綉满百子嬉戏及八宝花卉纹,若是旁人穿倒没什么,可被太后瞧着,可不得越瞧越伤心。思及此她点点自家小主子的脸蛋,还没说什么就觉出不对劲了,“姑娘嘴里含什么了?”

    知漪疑惑地看着她,“没有~”

    徐嬷嬷不信般地再戳戳,太后就招手让知漪过去了,搂着人道:“反正这些东西哀家也用不了多少,不如放进库房,待日后做咱们小酣宝儿的嫁妆,好不好?”

    知漪歪过头,一脸懵懂的模样。

    她还太小,自是不懂这些事,太后笑着逗她,“就是以后酣宝儿会跟旁人走,阿嬷却不能跟着,只能让这些跟去。”

    知漪立刻绷了包子脸,严肃道:“那人坏,酣宝儿不走,要阿嬷。”

    太后顿时眯了眼,连连应声,“对,对,那人坏。咱们酣宝儿以后才不会跟旁人走,对不对?”

    知漪认真点点小脑袋,抱住她脖子,认真道:“酣宝儿陪阿嬷,陪皇上。”

    满意地亲亲怀中小宝贝的脸蛋,太后正了脸色,对宣帝道:“其实,今日皇上不来,哀家也是要派人去请的。”

    她将知漪放下,思索道:“再过两月,便是三国朝觐和年节,哀家想着……”

    三国朝觐,指的是多罗、五宝和海清三国皇族每隔一定年数便一齐至宣朝进贡及禀报其属地内重要的大小事务。这三国乃是□□皇帝攻下的,随后签下属约,最初定的是一年一次,后因这三国哭诉改为三年。至先帝时期因嫌太麻烦已改了十年,到宣帝登基时,又定五年一次,如今距宣帝登基为帝,也差不多要正好五年了。

    此乃藩属外交大事,除去前朝外,后宫太后自然也是要操心诸多的,如届时宫内宴席的置办等,又因临近年节,规格定也是大为不同。

    宣帝沉吟片刻,此次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三国来朝,自然不能轻慢,却也不可办得太过隆重。太后这一提,他大概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见宣帝在思索,太后顿了下,轻声让宫人们退下,并叫了徐嬷嬷带知漪出去玩儿。

    知漪还惦记着桌上一方漂亮的墨玉松花砚台,窝在徐嬷嬷肩上不住往回看,依依不舍的小眼神看得徐嬷嬷乐极了。心道她们姑娘倒是不同其他小姑娘,对珠钗玉环兴致一般,偏偏对那些字呀画的感兴趣,莫不是因整日跟着皇上,受了皇上影响?

    “姑娘可有想去玩儿的地方?”徐嬷嬷将人放下弯腰问道,身旁跟着惜玉怜香二人。秋狝回来后,太后已经将这两人赐给了知漪作大宫女,平日专门跟着伺候这位小主子,不过若有徐嬷嬷在的话,她们自然还是得往后排一排。

    知漪在静太妃手中养了几月,又在太后宫里待了大半年,说起来在皇宫住的时日也有一年多了。不过因着人小,至今去过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宫殿,加上云清湖御花园等地,竟也没什么熟悉的地儿了。

    小姑娘冥思苦想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最后星星眼一亮,“哥哥。”

    “景旻小少爷现如今可不在宫里,姑娘若想寻他还得出宫或让太后传信王妃进宫。”徐嬷嬷微摇了头,接道,“前儿云清湖里放了一只瑞龟,个头可大了,想来该有百余岁了,姑娘可想去看看?”

    “龟?”知漪不解重复,奶声道,“乌龟?”

    “对。”惜玉补充道,“就是之前景旻少爷和您玩儿的时候,给您脸上贴的纸条上画的东西呀。”

    知漪顿时想起来了,对着徐嬷嬷雀跃道:“乌龟~王八,蛋。”

    徐嬷嬷脸微微黑下来,没好气瞪了眼惜玉,怪她提醒了这茬儿,转头柔声开口,“这些话儿可不是姑娘该学的,姑娘乖,以后可千万莫再说了,不然太后娘娘生气,皇上也要罚您了。”

    小姑娘眨眨眼睛,满是不解,片刻后还是乖巧点头,“酣宝儿乖,不说。”

    徐嬷嬷笑着拨去知漪额前几缕长长的发丝,将人带到云清湖边,不想早有一人立在湖内小亭中,看样子似乎还待了不短时间。

    远远望去,这人穿着玄色九蟒朝服,系玉钩带,黑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中灰灰白白,显然年纪不小,然而身姿笔挺,负手而立临湖俯瞰的模样丝毫不见老态。

    九蟒服,玉钩带,满头灰发,徐嬷嬷立刻想到一人,带着知漪向前行礼,“奴婢……给郡王请安。”

    那人继续望了会儿,之后才似意识到有人来了,转过身温声道:“原是徐嬷嬷。”

    众人这才正眼瞧见他的面貌,剑眉入鬓,形貌潇洒,举手投足间气质清癯,全然一派君子之态。君子虽已近年迈,但眸中经年累月积淀下的气质风华依旧让惜玉怜香两个小宫女红了脸,上前低身行礼。

    二人心中也有了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早已致仕于家中闲赋的南阳郡王了。听说南阳郡王是个真正的风流人物,早些年名满京城时不知多少贵女倾心于他,但此人不重功名,一心钻研风花雪月,诗书词画。十几年前郡王妃因病逝去后,这位郡王便再无续娶,旁人送的美妾也都一一送回,是以留下了“痴情”的美名。

    徐嬷嬷神色格外平和,微笑道:“许久未在宫中看见郡王,奴婢方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南阳郡王一弯唇,令众人如沐春风,随后目光转向她身边的知漪,“这小姑娘是……”

    “这是……”徐嬷嬷略一犹豫,“这是太妃主子的侄孙女,现如今正在太后娘娘身边教养。”

    太后身边养着慕府嫡女,这事京中大部分人都知晓。南阳郡王闻言却是一怔,再仔细看了几眼知漪,但因目光柔和,倒没让知漪害怕,也好奇地对望过去。

    “像……”南阳郡王忽而道,目露欣慰,“果真像极了。”

    在场诸人大约也只有徐嬷嬷知道他说的什么,垂眸掩去眼中哀色,心中一叹。

    第37章 朝见

    原嬷嬷眉梢微动,顺势拍了拍,“姑娘是说,爹爹不喜欢您,还是您不喜欢爹爹呢?”

    “都不~喜欢。”

    小姑娘敏锐得很,只从这一个照面间就感觉到了“爹爹”的冷淡。若是宣帝或太后如此,小姑娘大概会很伤心,但正因慕连秋对她来说十分陌生,所以如今才能这么自然地说出“不喜欢”三字。

    闻言,原嬷嬷徐嬷嬷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话,这位小主子看来是不可能因为亲生父母而忘记太后皇上了,忧则是……若一直如此,恐怕姑娘再也和爹娘亲近不起来了。

    原嬷嬷使了个眼色,起身让徐嬷嬷将人抱起,“姑娘饿了没?咱们去看看盒子里都有些什么点心……”

    知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环住徐嬷嬷脖子,被几句话逗得重新露出笑脸来。

    原嬷嬷略舒了口气,指挥着慕府的小厮婆子们摆放好各式物件。惜玉没忍住凑上来道:“嬷嬷,咱们要在这儿住几日才回宫哩?”

    她也不喜欢这儿,毕竟还是熟悉的地方让人安心。

    “小丫头片子急什么。”原嬷嬷继续从容地使唤他人,边道,“总归不会久待,等着吧。”

    惜玉点了点头,瞧了瞧这院落,麻溜儿跑外边去准备摘几朵花来让她们小主子开心开心。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分,徐嬷嬷帮知漪换了件散花百褶裙,裙摆綉着妍丽的桃花儿,花瓣用海清国进贡的鲛丝串连起来,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于艳阳下熠熠生辉。

    由于年纪小,知漪并不适合戴什么珠钗,便又在发间系上了红络子,只这回上面坠着的是两颗圆润明亮的珍珠。

    知漪很少穿如此鲜艳的衣裳,刚换上便好奇地掀起了小裙摆,被徐嬷嬷忙不迭拉下,“哎哟我的姑娘,裙子不能随便掀。”

    “咿?”知漪疑惑地看向她,“皇上,掀了。”

    她的意思是在皇上面前掀过几次,原嬷嬷忍不住咳了咳,实在是她们小主子略掉这中间的话儿,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好在姑娘还小。

    扫了一眼徐嬷嬷,原嬷嬷打量了下知漪这身装扮,含笑微微摇头道:“你真是沉不住气。”

    徐嬷嬷牵了知漪,怜爱地瞧了又瞧,头也不回道:“我是看不惯姑娘这对儿爹娘。既然他们不重视姑娘,就让他们知道咱们姑娘自有太后和皇上宝贝着,到了明日,哪里还轮的着他们。”

    听了这话,原嬷嬷即便心中略有不认同也不禁点了点头。

    她们本就是依太后的令来看看慕府对姑娘到底如何的,既然今日已经见着慕府是这般态度,那他们也不必客气,直接让他们知道姑娘在宫里两位主子心中的地位,即便不亲近,那也不能怠慢。

    几人在府中婢女带领下缓步至正厅,慕连秋已经入座,左侧的位上坐了一个面容清丽气质柔婉的女子,女子身旁带了个约莫三岁大的小女娃。见知漪一行人来了,女子忙带着小女娃起身,向两个嬷嬷问礼。

    徐嬷嬷看也没看她,只对慕连秋道:“慕大人,不知这位是……?”

    慕连秋还未开口,女子先福身道:“妾身林氏,见过两位嬷嬷。”

    两个嬷嬷都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在外面确实没人敢怠慢,林氏如此做倒也不稀奇。只慕连秋似乎觉得她不必如此,淡声道:“绮竹,你身子虚,先坐下吧。”

    原嬷嬷温声开口,“还是慢着吧。慕大人,这位林氏可就是您府中贵妾?”

    慕连秋点头。

    “贵妾,也是妾。”原嬷嬷不徐不缓,“妾,即为奴。既是奴,又怎能与主同席?老奴并非慕府中人,本不该管教慕大人家中事务,可太后娘娘既让老奴送了姑娘回来,叮嘱老奴照看好姑娘。”

    原嬷嬷一顿,继续微笑道:“老奴便少不得多说几句,以正一些要不得的歪风邪气。免得这等没规矩的事入了姑娘眼,日后影响了姑娘,别人还道……咱们姑娘没有教养。”

    原嬷嬷说得慢条斯理,抑扬顿挫极有语调,听得正堂的下人一怔一怔的,只余点头。

    慕连秋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半晌舒不出来。但见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只能道:“嬷嬷说得极是,是本官疏忽了。”

    林氏便站着不再坐下,徐嬷嬷随意瞥了眼她,“既是如此,便来为姑娘布膳吧。”

    府中妾室给嫡出的大姑娘布膳,虽然这种举动少,但确实是可行的。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徐嬷嬷此举分明是有意折辱林氏和下慕连秋的面子。

    林氏倒是面色依旧温柔没什么变化,将身边的小女娃交给了婢女,便轻移至知漪身旁,声音也是柔柔的,“不知姑娘平日爱吃些什么?”

    知漪在宫里用膳时也是由各个宫女嬷嬷们服侍着,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还对林氏软软一笑,眼睛眨了眨,似乎对她有点好奇。

    可惜林氏没感觉到小姑娘好意,本是淡定从容的模样,见着这个笑反倒僵了僵,差点没拿稳帕子。

    原嬷嬷一见,面色不变,内里却忍了笑。

    她们的小主子哎,真是太可人疼了。

    落座不出一刻,府中主母姗姗来迟,终于现在众人眼前。绣着芙蓉式样精致华贵的衣角自门角晃过,先声响起的是其主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说知漪回来了?”

    话落,由一众婢女簇拥着的庄氏已映入诸人眼帘。

    平心而论,庄氏生得很美,比之林氏胜出的不是一分半分。肌肤胜雪,神态娇妍娴丽,桃腮带笑,未开口时眸中先带几分灵动,言语中带着几分慵懒之气。若只看外貌,想必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弃她而选林氏。

    慕连秋不知有多久没见着这位正妻,甫一照面不禁晃了晃神,转而想起庄氏做的那些事,又定下心来不再看她。

    庄氏状似不在意斜他一眼,转而来到知漪面前,娇笑道:“让娘亲看看,咱们小知漪长大了多少。”

    知漪突然被她抱起,“呀”一声,晃了晃小腿,扭头转向徐嬷嬷伸手,“嬷嬷,嬷嬷”

    庄氏抱的姿势很不熟练,让知漪有些不舒服,加上完全不认识,知漪自然有点怕她。

    见状庄氏无趣地一撇嘴,把知漪放下,点点她额头,“叫什么嬷嬷,娘亲都不认识了?”

    知漪疑惑地看着她,二人几乎如出一辙的大眼相对而视,场景看着倒有几分喜人。岂料庄氏半刻也等不得,没听到知漪叫人,瞬间拉下了脸,起身道:“罢了,反正你如今有太后宠着,想必也不愿认我这个娘亲。”

    满不在意地上了主座,丝毫不顾慕连秋黑下的脸。

    知漪被她吓了一跳,抱住徐嬷嬷扶来的手,眼睫上飞快挂了一颗小泪珠,极为委屈地埋进了徐嬷嬷颈窝中,不懂为什么庄氏突然就变凶了。

    徐嬷嬷心疼极了,也不顾场合抱着人就轻声哄了起来。

    原嬷嬷默不作声将此景收入眼中,心中微叹一声。

    怪道原先静太妃说莫轻易将姑娘送回慕府,姑娘这爹是糊涂了些,更重要的是这娘亲……分明还是个娇气的孩子心性啊。

    这顿午膳自然是不欢而散,庄氏倒是自在的很,可惜时不时冒出一句讽刺的话儿来,让本想好好用完知漪回来的第一顿午膳的慕连秋也坐不下去了。

    偏偏有宫里两个嬷嬷在场,之前才不轻不重地教训过林氏一顿,慕连秋便不好再有失风度地同庄氏争执。之前本想让知漪同林氏所出的女儿熟悉一下,转瞬计划也被打乱。

    没好气地离开了正堂,慕连秋勉强端着个温和的笑脸道:“知漪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到听雪院来寻妹妹玩儿,爹爹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知漪正被服侍着净手,低头的一会儿慕连秋并林氏就不见了,她抬头时还有点疑惑,但转眼见到庄氏就不安地动了动,往两个嬷嬷那边靠去。

    庄氏瞧也没瞧她,秀气地掩了嘴将水吐到小盆中,便带着一众婢女慢悠悠离开了正堂。

    正是应了她方才在桌上说的话儿,“既然太后娘娘如此宠爱你,还特地拨了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来照看,想必也是不放心我这个当娘的。正好,我便离远些,省得到时太后娘娘不满意。”

    徐嬷嬷被她这话气得当时就脸色发青,若非原嬷嬷按下,只怕当场便要拿起背后太后的威严将庄氏说教一番。

    回了观澜院,徐嬷嬷依旧没平下气,“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徐嬷嬷自认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任性不负责的娘,何况小主子这般乖巧可爱,她们都是捧在心尖儿上怕摔着,哪知回了府竟会被一对爹娘这样冷待。

    原嬷嬷先笑着安抚了下知漪,让她去和雪宝儿玩,才慢慢道:“便是你说了,又有什么用?方才庄氏的模样儿性情你也瞧见了,庄氏出身高,骄矜自傲,她不是慕侍郎,会心存顾忌。你若惹恼了她,她可不会因着你我二人是太后身边的便任人折辱,我们受罚事小,就怕吓着姑娘,也不好再护着姑娘。”

    这番有条有理的话让徐嬷嬷听了进去,逐渐平复下来,点头道:“你说的是。”

    “我知你是一心护着姑娘。”原嬷嬷拍她手背,“主子派我们送姑娘回来,想必便是看在你护主心诚,而我偶尔能多想一些事罢了。其实往好处了想,只消等回宫将这些事说与主子一听,你觉得,主子还会让姑娘回慕府,待在慕府?”

    徐嬷嬷微微一笑,“别说太后娘娘,就连皇上——怕是也会心疼极了姑娘。”

    原嬷嬷颔首,“你知道就好,姑娘既已经入了主子和皇上的眼,即便慕府不待见她也没什么。回宫有主子护着,满京城中谁能比得过?主子早先就常道为何姑娘不是生在皇家,如今这些事儿一闹,不就正好称了主子的心。以咱们姑娘这可人疼的模样,难道你还担心主子哪日会不喜她了么?”

    “话虽如此。”徐嬷嬷皱眉,叹一声气,“我是总觉着,有哪家的姑娘像咱们一样,有父有母却同没有一般呢?我是心疼——”

    原嬷嬷呿一声,“可别再说了,徒有了名儿也就够了。总之姑娘慕府嫡女的身份地位不会变,能养在主子身边只会名声更好。”

    连声劝导下,徐嬷嬷总算想开了,“对,咱们姑娘也不必在意这些了。”

    她露出笑容,“好在姑娘小,对这些人完全没印象,心中也只有太后和皇上。”

    才说着,就听见屋外知漪和猫儿打闹的声音,小姑娘正急急扯着猫儿,不让它吃糖。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知漪小荷包散开,里面的糖全都滚了出来,雪宝儿便上去挨个舔了一口。

    “嬷嬷,嬷嬷”知漪叫得可急,转头又道,“不吃,雪宝,不吃。”

    简直忙得满头大汗,可惜小短腿追不上灵巧的猫儿,追了半天还被雪宝故意使坏绊了一跤,啪得一下趴在了地上,顿时泪眼汪汪地看着糖全都被猫儿糟蹋了一遍,终于没忍住,掉出一粒粒小金豆来,边抹泪珠边道:“坏,坏。”

    说着,不要宫女的帮衬自己用小胖手撑着起来了,又去追猫。

    原嬷嬷二人见了,回头对视一眼,俱是满满的笑意。

    ***

    转瞬变换了三次日升日落,终于到了慕连秋的生辰这日。

    慕连秋不喜太过高调,慕府便未大办,只在宴请宾客的正堂和院落间多置了些正红色的器具,显得喜庆些。

    前来参宴的宾客也只有一些交好的同僚,慕连秋一一出门迎接,不想竟迎来一个万万没想到的贵客。

    “信王爷——”慕连秋硬着头皮迎上,扯出笑脸,“不想您竟会来一同为下官庆祝,实乃下官之幸……”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信王不耐摆手,“本王的小闺女呢?”

    “呃……”慕连秋沉吟一声,见周围不少人看来,不得不低声道,“知漪在后面的观澜院中,待会儿便会过来。”

    信王一挑眉,斜眼望过去,笑得十分之率性,“不必了,本王想她想得紧,直接自己去寻吧。”

    说完迈开步伐几步就状似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慕连秋眼皮猛地一跳,就知道这位信王来慕府不会有好事。

    回身还得好好招呼其他同僚,“信王已先落座,各位大人们请吧——”

    其他人自是回礼,“慕大人也请——”

    一番寒暄下,信王已随意揪了个小厮让他带到了观澜院中。他还想着刚进院就会有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扑上来叫“爹爹”,不想小姑娘确实在,却是在同别人说话,还是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身形颀长,周身气质温润,侧脸白皙俊秀,当得起芝兰玉树四字。信王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身边仆从的衣着,认出是庄府上的,那么这位不出意外就该是庄尚书的嫡孙了,算起来,也是知漪的亲表哥。

    少年弯着腰,正同知漪温和地说话,手间拿了个红珠串,“知漪妹妹,这是祖母亲自去普空寺给你求的,特地让我今日带来给你。”

    他的祖母,就是知漪的外祖母庄夫人。刚才徐嬷嬷同知漪解释了一遍,因此倒有点听得明白,接过珠串,露出两个小酒窝道:“谢谢。”

    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有礼,少年更是喜爱几分,摸摸她的头,“知漪妹妹不用客气。”

    见状信王几步跨了过去,一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大笑道:“酣酣,想爹爹了没?”

    知漪先被小小吓了一下,后见到他,当即笑得弯了猫儿眼,抱住手臂就甜软道:“想~”

    信王得意的笑还没挂多久,就听见小姑娘接道:“皇上~”

    然后往他背后看了好几眼,自然没瞧见宣帝身影,奇怪地“呀”一声,扒着信王手臂晃悠了下小腿,“皇上?”

    信王顿时耷下脸来,“你这小丫头,居然只记着皇上了。”

    下一秒又笑着凑上去,“亲亲爹爹,爹爹就不生气了。”

    知漪严肃地看着他,绷着包子脸,小手推开凑过来的大脸,“阿嬷说,不能亲。”

    太后说过,不能随便亲人。信王听懂了这意思,可是还是不免飘去哀怨的眼神。

    那本王每次进宫看到那个抱着皇弟亲来亲去的小姑娘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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