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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求放其心 (第3/3页)

明乐嗬不已,原来陈先生说起笑话来,挺有意思的。

    陈平安突然笑问道:「赵端明,你觉得大骊的明关明年,一定会更好吗?」

    赵端明毫不犹豫就要说是。

    陈平安提醒道:「我说的是'一定」。「

    赵端明依旧眼神清澈道:「一定会更好!」

    不知为何,听到自己的答案,好像陈先生瞬间轻松了些,整个人的道气都渐渐舒展开来。

    赵端明很奇怪,自己心自中的陈先生也好,关下人眼中的陈国师、陈隐官也罢,需要在意目己一个籍籍无名少年的这份小小的肯定吗?使用缩地符,从国师府直接去的城头,却是徒步来到这里,期间陈平安拣选一些僻静巷弄。

    两名甲胃鲜明的佩刀士卒,隶属於京城巡城兵马司,负责看守一条巷子,他们年龄悬殊,约莫差了一辈。

    一排孩子蹲在墙根那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小脑袋碰着小脑袋,窃窃私语,不晓得说什麽悄悄话。

    其中一名娃娃脸的北衙士卒,由於军务在身,始终板着脸,好像一个忍不住,他突然与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有个孩子指了指对方的佩刀,转动手腕,做了个挥动的手势,大概是想说,你要一要刀法,给我们看看威风呗。

    年轻甲士忍住笑,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同僚,有人盯着呢。

    孩子也伶俐,与那中年士卒做了个蒙住眼睛的手势,你就假装没看见呗。

    那个精悍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仍然摇摇头,不肯配合。

    有个胆大的孩子,试探性问道:「你们在这里做啥子?「

    先前与他们做鬼脸的年轻武卒轻声道:「抓坏人。「

    他旁边的同僚立即以手肘一撞,後者疼得吡牙咧嘴。

    既然发现他们不是真的哑巴啊,孩子们便里啪啦问了一长串问题,多大的坏蛋?他会不会武功,厉害不厉害?会不会飞檐走壁.刚刚给伍长教训了,娃娃脸武卒只好笑着摇摇头。孩子都会兵法了,使用了激将法,「喉,只会摇头麽,坏蛋厉害不厉害我不清楚,我觉得你们不太厉害。」

    娃娃脸反手就给了伍长一手肘,你看看,给北衙丢人了吧。後者纹丝不动。

    他投军的时候,大战已经收尾,但是身边的老伍长,却是在大渎以南打了将近二十年的仗。

    如今在北衙,也还是个小官,不过司徒殿武和秦骠他们这些高权重的校尉,好像见看了自己的这个老伍长,也还是很敬重。

    千万不要小看了大骊边军里边的&qt;老伍长」。

    大骊讲求事功,尤其是边军,升官和降级都有明确规定,不知多少边军武将、校尉,都会...杀降!在大骊边军,只要战功足够,杀降一事罪不至死,但是降级极多。早年铁骑南下,吞并一洲,此事还好一点,等到蛮荒妖族入侵宝瓶洲,除了战场上的分生死,杀降也能杀红眼!

    一次散衙,酒桌上喝高了,老伍长终於与他们这些年轻人吐露心声,二十岁之前,我杀敌就是为了立功,想着哪天回到家乡光耀门,三十岁之前,是为了报国,四十岁之前,就是为了报仇。我降级六次,其中五次皆因杀降,是因为我杀的,比战场上的敌人更该死。

    一个青衫男子从拐角处绕出,走入这条在大骊京城籍籍无名的小巷子,附近街坊偶有零散几栋官宅而已,他与那些孩子们笑道:「他们还是很厉害的,什麽坏蛋都敢抓。「

    孩子们就怕没人跟他们聊天,多个肯说话的人更好。

    「吹牛吧你。」

    「那你说说看,他们敢抓多大的官?县令老爷敢不敢抓?「

    叽叽喳喳,热闹的很。最後有孩子冒出一句,他们敢抓官最大的国师吗?

    童言无忌。

    两位北德武卒相视一笑,也乐嗬起来。

    那个男人哑然失笑,「那还是不敢抓的吧。「

    听到了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嘘声,大概是有点下不来的意思,男人便补了个听着整脚的理由,「再说那个国师也不是坏人啊。」

    青衫男子走在小巷,侧身朝向两位北衙士卒,拱手抱拳,缓缓走过。

    两位武卒没有多余动作和言语,只是与此人点头致意,仅此而已。

    修长背影渐行渐远。

    各家长辈们喊名字、小名的声音,同样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不耐烦的训斥声,孩子们一个个跑回家去,就怕回去晚了,耽误了明天要交给学垫夫子的功课作业,要被娘亲揪耳朵的,或是挨一顿竹笋炒肉。先生们也不管你是姓宋钱孙李啊,拿鸡毛掸子打手板,火辣辣疼,如果谁敢哭看回家,就要再吃一顿更结实的竹笋炒肉喽。

    娃娃脸突然小声说道:「总觉有几分脸熟。」

    老伍长想了想,点点头。

    在见到赵端明之前,陈平安确实遇见了纳兰先秀。她坐在一户家门紧闭的门外阶上,手持旱菸杆,好像在守株待兔,等陈平安路过。

    山下喜欢抽旱菸的,很常见,但是在山上,为数不多,陈平安碰见的,好像也就西岳神君佟文畅,璞山傅德充几个,再就是眼前这位山海宗的女子祖师了。

    纳兰先秀递过去旱菸杆,抽几口?陈平安连忙摆手,你纳兰祖师英雄气概,不拘小节,山上学道人可以不计较山下的男女大防,我却不能这麽随意。纳兰先秀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阶,示意坐下聊几句。陈平安背靠小巷墙壁,双手笼袖,问道:「不知纳兰祖师,远道而来,是游历山河还是与山上朋友叙旧?」

    纳兰先秀吞云吐雾,说道:「陪个小姑娘回宝瓶洲家乡看看,再陪一个胆小鬼去那条小巷那边瞅瞅,顺便跟一个有望功在当代、名利在干秋的大人物,套套近乎,攀谈几句有的没的。」

    陈平安笑道:「那就聊几句。「

    纳兰先秀仔细打量起年轻国师,问道:「你还有机会再次路身上五境,重返飞升吗?「

    陈平安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机会当然有,就是比较困难。武道境界一高,拔地而起越难。」

    纳兰先秀眼神玩味道:「从你嘴里说出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让我觉得很怪。」

    陈平安岔开话题,试探性道:「我打算延续师兄的一个想法,大骊要着手筹建一个山上宗门,主要成员就是大骊地支,飞翠道友若是愿意担任供奉、客卿的话,我们大骊欢迎之至。」

    纳兰先秀说道:「我可以帮忙转达,行不行,她自己说了算。」

    陈平安点头道:「理当如此。「

    纳兰先秀问道:「当真还是打不过曹慈?」总会给人一种惫懒提不起精神的女子祖师,当她提及此事时,精神奕奕。

    一听就是参与过&qt;不输局&qt;的山巅人物之一。

    陈平安说道:「十一境後,风光无限,任重道远。「

    纳兰先秀笑道:「哪怕暂时还是个一境大修士,你如果真想要去青冥天下,似乎也没问题吧?」

    十一境武夫,哪里去不得?

    陈平安说道:「跑过去招摇过市一趟,耀武扬威,全身而退是不难。不过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纳兰先秀起身笑道:「就不耽误你谈正事了。不管飞翠愿不愿意留在大骊了却心愿,抑或是再胆小一次,我都欢迎陈先生将来登陆中土神洲,别忘了大驾光临山海宗。「

    纳兰先秀不给陈平安说些客气话的机会,径直缩地,去了旧北岳地界,找到了飞翠和撑花。

    陈平安转头看向两位拐入小巷的女子。

    除了背剑的泰离宫高穗,还有那个丘城身边的女子扈从,在大骊的户籍名字叫傅笼。

    先前高穗未能在意迟巷见到这位相传早已「兵解离世」的剑仙祖师。

    泰离宫那边,关於这位祖师,除了历代宫主才能翻阅的秘录,就只剩下一幅挂像了。傅笼是在编素渡主动与高穗这个晚辈相见。

    陈平安笑问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不去找你,竟然还有胆子主动送上门来。

    高穗走在傅祖师身後,不知为何,竟是呼吸不畅,近乎室息。

    一条小巷如激流,罡气浓郁浩荡,置身其中如凡俗溺水。

    傅笼抱拳道:「回票国师,我会些旁门左道的望气术。「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清楚,京城钦天监职责之一,就是压胜城内修士望气术的施展。」

    傅笼默然。

    陈平安说道:「说吧,为何当年没有选择配合周密,既然身为隐藏在宝瓶洲百多年的蛮荒死士,为何事到临头,不肯鱼死网破?」

    早年浩然不太重视疆域最小的宝瓶洲,周密不是同样不重视,恰恰相反,周密比谁都重视宝瓶洲这块至关重要的&qt;跳板」,唯有打通了宝瓶洲,才有机会真正做到围攻中土神洲的大布局。虽说桐叶洲那边,也算坏环相扣,只说太平山一役,背剑老猿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君子锺魁。但是周密却是以分身亲临宝瓶洲,在那龙尾溪陈氏隐姓理名,当了多年的西席先生不说,何况在这之前,还做过阮邛的大弟子,就是为了接触五至高之一火神转世的阮秀。

    傅笼有些疑惑,看向年轻国师,她以为这些已经无关痛痒的秘密,那头绣虎肯定早已告知自己的小师弟。

    高穗大惊失色,这位目家祖师,泰离宫历史上最为惊才绝艳的人物,怎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蛮荒妖族?!陈平安说道:「我在问你话。「

    傅笼赶忙说道:「总计三名死士,除了我,都被崔国师做掉了。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为崔国师为我设置了一道心关,当时我眼中所见,整整月余光阴,全是幻境,蛮荒妖族势如破竹,攻占了陪都洛京,大骊必须迁都别洲..崔国师就看我会如何选择,最终&qt;

    傅笼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我选择袖手旁观,并没有拉看整座泰离宫一起投靠周密,配合蛮荒搅乱江湖。而是跟随大骊文武和边军,一起沿着那座跨海大桥,去往北俱芦洲。」

    高穗更是长呼出一口气,亏得祖师爷未曾变节...好像,以祖师爷的根脚,这才叫变节?

    陈平安似笑非笑,「傅笼,给了你机会的。「

    傅笼眼前一花,本命飞剑已经出窍,与此同时,伸手一抓,高穗所背之剑,铿锵出鞘,就要被傅笼握在手中。

    好似天地止境。

    一条光阴长河都要绕道而行。

    陈平安右手按住傅笼的头颅,左手双指夹住那柄若青蛇状的袖珍剑。

    高穗头晕目眩,身体动弹不得,眼中所见,整座小巷俱是七彩琉璃颜色。

    傅笼惊愣过後,好像认命,引颈就戮,任由末代隐官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脑袋。

    陈平安问道:「周密有没有让你去见一个叫黄镇的人?「傅笼眼神茫然。

    可能没见过。即便就算找过,如何能够记得?以周密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陈平安轻轻一拍,傅笼整个人散架似的,没了骨头瘫软在地,擡起双指,端详那柄本命飞剑。

    傅笼艰难擡起头,五彩缤纷的天地异象,大道循环如阵阵潮起潮洛,衬托得那位青衫男子一张脸庞,忽明忽暗。

    陈平安已经看出了飞剑的本命神通,说道:「说吧,我师兄给你设置的第二道心关是什麽?」

    傅笼大为震惊,直到这一刻,她终於心服口服了,想要挣紮起身却做不到,挪到了墙根那边,瘫靠着墙壁,刚要开口说话,砰一声,整张脸庞绽放出一团浓重血雾,傅笼伸手捂住嘴巴,鲜血缓缓渗出指缝。她脑袋後仰,贴着墙壁,沙哑开口道:「崔先是抹掉了我的记忆,塑造了第二场幻象,蛮荒妖族与大骊铁骑在大渎,相持不下十数年之久,胜负悬於一线。」

    意迟巷丘氏出山,大骊皇帝宋和亲自接见丘城,我...出剑了。「

    「崔非但没有杀我,反而撤掉了幻境,让我恢复了全部记忆,继续留在丘城身边。」

    说到这里,傅笼满脸疑惑,始终想不明白那头绣虎心中所思所想。

    听到这里,高穗更觉困惑,崔国师这都不杀这位胆敢刺杀大骊皇帝的祖师爷?

    此刻痛彻心扉的傅笼挤出一个笑脸,直勾勾盯着那个年轻人,颤声道:「我不相信世间还有谁的心机手腕,能够媲美周密与绣虎这样的大豪杰!」

    「所以哪怕到今天,大局已定了,我仍然想要亲自验证一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到底是名副其实的挽狂澜者,还是一个时势造就的幸运儿。「傅笼靠看墙壁,「姓陈的,动手吧。」

    高穗灵光乍现,绣虎在祖师爷身上,会不会犹有第三道心关?

    陈平安警了她一眼,说道:「你家祖师爷,堂堂元婴境剑仙,远游境大宗师,至於连设三关吗?「

    就只差没有直接说配不配了。

    高穗羞惯异常,但是与之对视一眼而已,她很快就被一种无穷尽的恐惧覆盖,洪水漫天,溺死其中。

    傅笼问道:「陈平安,当真不是崔早就与你泄露了内幕?只等我自投罗网?」

    陈平安松开双指,轻轻一弹本命飞剑,如一支袖珍箭失钉入傅笼窍穴,疼得傅笼神魂剧颤。

    再随手一袖子,将那把被定格於空中的出鞘长剑,划弧掠回了高穗所背的剑鞘。

    虽然陈平安没有回答问题,但是傅笼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崔如出一辙的&qt;气味」。

    虚无缥缈,玄之又玄,难以言说其深意。

    真要简单概括起来,可能就是一句话。

    我耐心再好,也懒得跟你废话半句。「思量片刻,陈平安改变主意了,说道:「你先去东海水府挂个单,录个名,找到一个道号金鲤的女修,就说是我点名让你去的。不过进入水君府潜心修道之前,你要先去一趟南边的云霄洪氏王朝,先找到那个道号铁镯的徐馥,未来三十年之内,跟徐馥配合,竭尽全力辅佐一个叫符箐的女子。」

    傅笼点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走了头绣虎,来了个隐官。

    陈平安评价道:「飞剑不错。「

    每当剑修论及飞剑,自然是直截了当的,傅笼脱口而出,「我若是没有被派来当死士,必定身蛮荒百剑仙之列,而且名次靠前,不弱於甲申帐那拨年轻剑修,我家开山祖师曾经断言,我若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这把本命飞剑,有望被那座避暑行宫评为甲等。」

    高穗傻眼了,傅祖师唉,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陈国师聊这个作甚?人家不就是避暑行宫的前任主人?

    果不其然,陈平安斜眼傅笼,笑嗬嗬道:「厉害,厉害。「

    傅笼很快神色黯然,背贴墙壁挣扎看站起身,「不管是云霄洪氏,还是东海水府,我都不太想去。」

    陈平安微微皱眉,仍然说道:「说说原因,我听听看。「

    高穗顿时心弦紧绷起来,生怕傅祖师的言语,又要触及陈国师的逆鳞。

    傅笼神色尴尬,欲言又止,低下眼帘复挑起,依旧犹豫不决,好像说出那句话,比杀陈平安还难。

    陈平安说道:「理由。「傅笼轻声说道:「我还是想当丘城的扈从。「

    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已算是个老人的丘城,他只有三十年的阳寿了。

    傅笼说道:「三十年之後,剑修傅笼任由大骊驱策。「

    可如果陈国师不答应,执意要她去东海金鲤、符箐那边&qt;点卯」,她又能如何,她不能如何,只能乖乖照做。因为当她说出口这句话,傅笼就等於将一样比她的本命飞剑更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

    是一位本命飞剑极具特色的妖族剑修,所以才会被蛮荒派遣到宝瓶洲担任死土。

    大概像个人了,才会被师兄崔混留下一条性命。

    不曾想,原来到头来,她也是个心有所属、有所牵挂的女人。

    陈平安说道:「好。」

    傅笼不敢置信,「什麽?」

    陈平安说道:「留在丘城身边。你傅笼什麽时候剑心通明亦无愧了,再去国师府报到。「

    傅笼震惊道:「当真?」

    陈平安斜眼。又来了。

    傅笼也怕对方变卦,说道:「一言为定!「

    陈平安笑道,「高宫主,别忘了把巷子清理一下。「

    此次小巷之行,高穗可谓心惊肉跳,万幸万幸,结果还是好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就没打算告诉丘城?「

    傅笼微微脸红,摇摇头。

    陈平安语重心长道:「得说啊。「

    傅笼羞恼道:「你管我说不说?!「

    世间男女,事涉情爱,谁无软肋。

    山海宗的飞翠,想见却不敢见他,被当年的一见锺情误了大道却不悔不恨。

    神仙魏普都是仙人境瓶颈了,也还是每次返回宝瓶洲就想喝酒,家乡即醉乡。

    还有自家落魄山,坐在山脚假装看书的元来,偷看那上山下山来回走桩的岑鸳机。陈平安埋怨道:「好心当作驴肝肺麽,怎麽还急眼了。「

    傅笼已经有一种恼羞成怒的迹象。

    陈平安摆摆手,「你自己不留遗憾就好。「

    傅笼询问道:「那个黄镇到底是谁?既然可能与周密有关,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为何你不是宁肯错杀也不愿错放?」

    年轻国师给出的答案,好像答非所问,而且略显矛盾,很难理解。

    「一来周密已经死了。」

    「再者在丘城、高穗他们这边,你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是我师兄和周密这边,你是个毋庸置疑的弱者。」

    傅笼显然还想对方回答得更为真切直白一些,不料陈平安转头笑道:「你若是难为情,我可以用一种相对含蓄的方式与丘城点破。」

    傅笼咬牙切齿道:「不必!」

    那个男人离开,小巷恢复平静,傅笼和高穗顿觉轻松,骤然目由。

    傅笼从袖中摸出一张符,开始清扫小巷污秽,但是那些血迹都被傅笼仔细归拢起来,不肯遗漏一滴半点。

    高穗说道:「傅祖师,不回黍离宫看看吗?师尊这些年都很想念傅笼惨然笑道:「小妮子还愿意喊我祖师?」高穗点头道:「愿意。「

    傅笼捏了捏高穗的脸蛋,「你有大妇相,以後定能找到一个与你两厢情愿的奇伟男子。&qt;

    高穗摇摇头,她们泰离宫一脉,最忌讳情动一事。

    傅笼收拾过了小巷,再将那符篆小心翼翼收入一处本命气府,问道:「你都见过他两面了,作何感想?」

    高穗想了想,说道:「第一次见面,觉得他声名显赫,地位尊崇,事功超然,运筹帷之中。」

    &qt;小巷重逢,又不一样了。名实兼备,高如神灵,立於一座名为天地的神龛中,眼神漠然,俯瞰我们这些在人间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说到这里,高穗心中便有些失落。

    傅笼说道:「我倒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大活人。」

    高穗回过神,笑道:「祖师高见。」

    绕过少年的那座螺蛳壳道场,走过一条小巷,陈平安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了,看到了一栋名为人云亦云楼的藏书楼。

    长孙茂让容鱼带一句话给陈国师,老人说先前在大堂忘了讲这句话。

    「人都是有欲望,有私心的,国师要理解我们,却也不必迁就我们。「陈平安擡头,视线越过高楼,到了天,自言自语道:「好的。「

    东海水君府。

    文庙封正的水君王朱,本就不太管事,如今又有了「金鲤大王「辅佐,她就可以潜心养伤了。

    一座雄伟宫殿的丹陛顶部,金鲤身穿法袍外罩甲胃,双手叉腰,神色颇为自得。

    如今自家水府兵强马壮,旧部回归,照理说,正是那啥的大好时节哇。

    一个拖长尾音的&qt;报&qt;字,一路从宫门外传到这边。

    是个额头有疤痕的黑袍青年,刚刚被金鲤大王封了个官,头衔是那护赢将军。

    反正也不用与文届报备,属於一个水府自封的杂号将军,而那青年,巴不得不与文庙沾边。

    黑袍青年循看一条水脉飘荡到了丹陛底部,站定,神色恭敬道:「金鲤大王,有人擅闯水府。」

    正是先前道场位於百花湖的驮碑老电,与陆沉求了个方便,才得以恢复真身,如今化名元源,之後走了趟大骊京城,得了那位年轻国师的承诺,便与那青婴分道扬,离开了宝瓶洲陆地,电道人施展本命神通,直奔东海水府,投奔金鲤大王。

    金鲤瞪眼道:「慌什麽?!」

    元源委屈道:「金鲤大王,我不慌啊,只等一声令下,我就去会会他。」金鲤问道:「对方是什麽来路,道号姓名,都盘问过了麽?」

    元源缩了缩脖子,轻声道:「他口气大,我脾气急,便没有仔细盘问。」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好好好,人才人才!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又不是不清楚这厮的脾性,何必与他动怒呢。这小电当年境界低嗓门大,她揭竿而起,要造文庙的反,大举进攻中土神洲,就将他临时支开了,骗他说是在公主殿下藏有一件仙兵,就在那陆地避暑行在之一的百花湖,让他去速速取回....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金鲤问道:「怎就口气大了。「

    元源慢悠悠说道:「这鸟人胆大包天,竟然点名要见公主殿下,也是怪了,其余城门校尉兵马,都成了木头人呆头鹅,我见状心急如焚,便来此票报,恳请金鲤大王点齐兵马,由我打先锋,一起围了他,将其擒拿,交予公主殿下发落金鲤更觉奇怪,凭自己的境界和神识,为何半点差距不到宫门外边的异样动静?

    不用猜了。

    对方已经现身此地。

    金鲤瞬间道心巨震,怕啥来啥,低下头去,艰难开口道:「东海金鲤,见过青主道友。」

    喊对方什麽前辈,她终究是喊不出口,毕竟单论道龄,对方差目己几个千年了?

    元源指着那个容貌清逸的青衫老者,转头与金鲤大王说道:「就是此人,..人.却见金鲤大王使劲给自己眼色,元源疑惑不已,莫非暗示自己偷袭此人?此举会不会不合道义?好像更不是金鲤大王的作风,那是?等等,青主道友?元源缓缓收起手指,默默侧身。

    陈清流倒也没有计较&qt;道友&qt;的说法,只是笑道:「她发落我?」

    他更不计较电道人的莽撞举动,如今世道,傻子不多了,得珍惜一陈清流转身坐在阶上,金鲤总不好站着待客,跟着落座,不过相距很远。陈清流指了指元源,笑道:「你看他,境界不高,会觉得天劫压顶吗?会怕我万分吗?「

    不曾想元源颤声道:「怕啊。都快怕死了。「

    方才不是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嘛。

    早知道的话,肯定二话不说磕几个头,再求他别进水府,千万千万别.大开杀戒。

    金鲤厉色道:「闭嘴!「

    真不怕被一剑削掉脑袋啊。

    对於天下水裔而言,最不讲理的,最是性情诡的存在,就是今天水府的这位不速之客!

    元源哦了一声,乖乖缩着脖子,背对那位斩龙人和金鲤大王。

    金鲤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青主道友今日若是问罪而来,那就只能从我户体上跨过去了。「

    她苦笑道:「当然,这种事情对於青主道友而言,也就是挥挥手,擡擡脚的小事。「

    陈清流笑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做人,修道,想来也差不多是这麽个道理。「

    金鲤扯了扯嘴角。前一句的道理,是儒家文庙那位亚圣说的。

    你不过是两脚书柜,照搬圣贤语句,跟咱显摆个啥。

    她当然最怕这个道号青主的,却也最烦这些狗屁道理。

    金鲤问道:「敢问青主道友此次光临水府,有何指教?「

    陈清流擡起袖子,说道:「本来闲来无事,可你都这麽说了,就如你所愿,指点一二?」

    金鲤神色剧变,见陈清流擡起手指,分明就是要「指点」自己的一颗头颅。

    金鲤暴怒,他娘的,欺人太甚,跟你拚了!好列先过一招再谈下辈子投胎的事所幸水府真正的主人,还是王朱,而非金鲤。

    陈清流并拢手指,晃了晃,整座水府便旋起了一个巨大漩涡。

    脸色微白的王朱不再假装闭关,走来这边,她坐在金鲤身边。

    陈清流微笑道:「那就一起拭目以待,看一场崭新的天地通。「

    曾经的骊珠洞天,如今的龙泉郡槐黄镇,杨家铺子的後院,曾经香火攒簇的那口天井,宛如大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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